深夜,警务署长官邸,书房。
这里的寂静,浓稠得宛如实质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黄显圣屏退了所有仆人,连最亲信的副官,也被他关在了门外。
他独自一人,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后,身体的重量几乎要将名贵的椅子压垮。
桌面上,那盏从西洋进口的铜壳台灯,投下一圈明亮却孤独的光晕。
光晕里,泾渭分明地摆着两样东西。
一边,是那封来自北平的密信,火漆的印记破碎,仿佛一个咧开的血口。
另一边,是那张足以在奉天城买下一整条街的银票。
十万银元。
两样东西静静躺着,却散发着无声的、致命的辐射,灼烧着他的神经。
这是一场对灵魂的拷问。
更是一场对忠诚的血腥凌迟。
黄显圣的目光,先是黏在了那封信上。
“奉天省,代主席!”
五个字,在他的瞳孔中疯狂地放大,扭曲,最后燃烧成一团吞噬理智的火焰。
代主席……
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,发出一声干涩的吞咽,声音在死寂的书房里清晰可辨。
这个位置,是他过去在张作霖麾下,在最狂野的梦里都不敢去奢望的权力之巅。
那不是一个警务署长。
那是一方诸侯。
那是封疆大吏!
他的手指,不受控制地伸了出去。
指尖的皮肤因为常年握枪而生着一层薄茧,此刻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张银票细腻又粗糙的质感。
沉甸甸的。
这绝不仅仅是银钱的重量,更是他半生野心与欲望的总和。
他受过张家的大恩。
没有大帅张作霖的破格提拔,他黄显圣,今天可能还是东北军里一个不起眼的团长,终日与烟酒泥尘为伍,而不是执掌一城警务,受万人敬畏的署长。
这份恩情,他记了半辈子。
“张家……旧情……”
他低声呢喃,这两个词从他嘴里挤出来,带着一股复杂到他自己都无法分辨的滋味。
心,彻底乱了。
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,在昂贵的手工羊毛地毯上烦躁地来回踱步。
脚下的柔软,无法让他焦灼的内心获得一丝一毫的安宁。
他在为自己的动摇,疯狂地寻找着借口,寻找着能让自己心安理得的台阶。
楚锋终究是外来户,根基不稳,行事霸道。
少帅才是东北名正言顺的主人,背后还有国府煌煌大义的支持。
良禽择木而栖,贤臣择主而事……
一个个念头,毒蛇般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钻出,试图将他的理智彻底缠绕、绞杀、吞噬。
书房内的空气,变得憋闷,稀薄。
他走到窗边,一把推开了厚重的窗户。
“呼——”
一股冰冷刺骨的夜风,携着初冬特有的肃杀寒意,瞬间灌满了整个房间,也狠狠地冲刷着他的脸颊。
那股因为贪婪和野心而升腾起来的燥热,被这股冷风一激,顿时被剥离了大半。
他,清醒了。
他的视线,越过庭院的围墙,投向了窗外,投向了这座他生活了半辈子的城市。
奉天城。
在他的记忆里,九一八那个夜晚的奉天,是混乱的,是绝望的,是火光冲天、哭喊遍地的修罗场。
而此刻,他看到的,是什么?
街道上,一队队荷枪实弹的卫戍军士兵,正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,一丝不苟地进行着夜间巡逻。
他们的军靴踏在石板路上,发出沉稳而有力的“咔、咔”声。
那不是噪音。
那是秩序的声音。
是安全的声音。
远方,城东兵工厂那几根高耸入云的烟囱,正不知疲倦地向着夜空喷吐着灰黑色的浓烟。
一股淡淡的,带着煤炭和钢铁气息的烟味,乘着风飘散在空气中,钻入他的鼻腔。
在过去,他或许会嫌弃这股味道。
但现在,这股味道,却让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与心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