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窝里残存的温度,是爷爷身体的温度。
江帆几乎是一夜无眠。
他紧紧挨着身后那个坚实而硌人的身躯,鼻息间是爷爷身上淡淡的汗味混杂着烟草和泥土的气息。这味道并不好闻,却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心安。
天际线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,身后的热源就动了。
蒋大山动作轻微到了极点,小心地抽出被揽住的手臂,生怕惊醒了两个孩子。他坐起身,在刺骨的晨寒中,没有片刻的迟疑,利落地将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披在身上。
他下炕的动作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江帆闭着眼睛,听觉却异常清晰。
他听到了木柴被轻轻放入灶膛的细碎声响,听到了火柴划过糙纸的“刺啦”一声,紧接着,是火苗舔舐干柴时爆出的轻微噼啪。
很快,一股暖意伴随着淡淡的烟火气,开始在冰冷的房间里弥漫。
蒋大山烧好了热水,又拿起一把磨秃了毛的扫帚,开始打扫屋子。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节奏感,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,安静,却高效。
这不像一个乡下老农,反倒像一个在军营里重复了千百遍标准流程的士兵。
当锅里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冒起热气,散发出朴素的米香时,丫丫也醒了。
早饭很简单,一锅小米粥,一碟咸菜。
可江帆却吃得格外香甜。
吃过早饭,蒋大山拿起扫帚,走出了房门。
清晨的四合院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冷雾之中,空气冷冽,吸进肺里带着一股冰碴儿的味道。各家各户的烟囱里都冒出了炊烟,邻里间偶尔传来几声咳嗽和开门的吱呀声。
这年头的大杂院,邻里关系微妙,守着“各扫门前雪”的默契,公共区域的卫生,全凭大家的心情和自觉。
蒋大山沉默地清扫着自家门前的一小片空地,扫帚划过地面,发出规律的“沙沙”声。
就在这时,一道身影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,从月亮门后转了出来。
来人正是院里的二大爷,刘海中。
他挺着一个颇具规模的肚子,双手背在身后,下巴微微抬起,每一步都踩得极有分量,仿佛脚下不是泥土地,而是某种权力的阶梯。
昨天在全院大会上,他本想借着新人入住的机会,好好展现一下自己管事大爷的威风,却被易中海抢了先,全程没捞到什么表现的机会,心里正憋着一股劲。
今天一早,他就看见蒋大山在门口扫地。
一个乡下来的老头子,带着两个拖油瓶,无权无势,这不正是送上门来给他立威的最好人选?
刘海中打定了主意,迈着他的官步,不紧不慢地踱到了蒋家门口。
他在那里站定,双脚微微分开,摆出一个十足的领导派头。
他重重地清了清嗓子,那声音在清冷的晨风里传出老远。
“咳哼!”
蒋大山扫地的动作未停。
刘海中见对方没反应,眉头一皱,拔高了声调,用一种他自认为充满威严的训话口吻开了口。
“老蒋啊。”
这一声称呼,带着居高临下的熟稔。
“这扫地,可不能只扫自家门口这一块。”
说着,他伸出手指,朝着院子中间那一大片空地画了一个大圈,动作夸张,颐指气使。
“咱们是一个大院,是一个集体。得有集体荣誉感嘛!”
“你看这中院,这么大一片,也该你打扫打扫了。”
那语气,不像是商量,更不是建议,而是一道理所应当的命令。
院里几个早起的邻居,有的在捅炉子,有的在倒夜香,听到这动静,都下意识地放慢了手里的动作,目光悄悄地投了过来。
不少人都在心里暗暗摇头。
这刘海中,官瘾又犯了,就知道捡软柿子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