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帆脑中那根紧绷的弦,尚未有片刻松懈,现实的齿轮,却已经悄然转动。
这天,是厂里发工资的日子。
日子有了盼头,连带着整个大院的空气里,都飘散着一股躁动和喜气。
蒋大山领了二十几块钱。
崭新的票子,带着油墨的清香,被他用粗糙的手指捻了又捻,小心翼翼地叠好,揣进最贴身的口袋里。
回家的路上,他的脚步都比往日轻快了几分。
路过副食品商店门口,闻着从里面飘出的肉香,蒋大山在门口站了许久。
最终,他一咬牙,走了进去。
他伸出三根因为常年劳作而指节粗大的手指,声音洪亮:“同志,割三两肉,要肥瘦相间的。”
售货员手起刀落,一块漂亮的五花肉被麻绳穿起,递到他的手上。
那沉甸甸的触感,让蒋大山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,舒展开一种近乎于虔诚的满足。
这肉,是给孙子孙女补身体的。
入夜。
昏暗的屋子里,煤油灯的火苗被拨到了最亮。
一股霸道的、久违的肉香,蛮横地占据了每一寸空气,钻进人的鼻孔,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直叫唤。
桌上,一大锅猪肉炖白菜粉条正冒着腾腾的热气。
白菜炖得软烂,吸饱了油脂,变得油润光亮。宽粉条在肉汤里打了几个滚,晶莹剔透。而那一块块切得不算小的五花肉,肥肉的部分已经近乎融化,瘦肉则吸足了汤汁,颤巍巍地堆在锅里,散发着致命的诱惑。
蒋大山掌着大勺,将锅里最实在的肉块,一勺一勺,全都挑到了江帆和丫丫的碗里,堆成了一座小山。
“吃,多吃点,看你俩瘦的。”
“丫丫也吃,吃了长高高。”
做完这一切,他才给自己盛了一碗。
碗里,只有几片扒拉出来的肉末,和一些炖烂的白菜叶子。
他拿起一个又干又硬的玉米面窝头,掰了一块,在浓郁的肉汤里蘸了蘸,塞进嘴里,有滋有味地咀嚼起来。
灯光将他脸上的皱纹映照得无比深刻,但他的眼睛里,却盛满了光。
那是一种看着儿孙大快朵颐,比自己吃了山珍海味还要幸福的光。
江帆扒拉着碗里的肉,心里五味杂陈。
他知道,这三两肉,几乎是爷爷半天的工资。
就在这难得温馨的时刻,门口的光线一暗。
一个身影堵住了门口,带着一股子凉风,吹得桌上的煤油灯火苗剧烈地摇晃了一下。
是三大爷,阎埠贵。
他背着手,像个领导视察工作,踱了进来。
脸上挂着那种标准化的、皮笑肉不笑的表情。
“哟,都在呢。”
他嘴上打着招呼,一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,却第一时间越过所有人,精准地锁定了桌上那盆热气腾腾的猪肉炖粉条。
那双眼睛,在扫过那盆菜时,骤然一亮,黏在了上面。
这几天,江家得了五百块钱奖励的事,早就在院里传遍了。
这笔巨款,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烫得阎埠贵心里日夜难安。
他身为院里的三大爷,文化人,算计了一辈子,兜里也没攒下几个钱。江家凭空得了这么一大笔,他眼红,心更痒,总琢磨着怎么能从这里面沾点光,捞点好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