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玲觉得，苏然说谎时的样子，比三岁小孩偷吃糖被抓包还明显。
比如现在，他靠在厨房门框上，西装外套皱得像被猫抓过，左手背贴着块创可贴——那是昨晚切寿喜烧时走神切到的，却嘴硬说是办公室文件划破的。他努力想挤出平时那种从容的笑，可眼底的青黑像被墨汁泡过，怎么遮都遮不住。
今天董事会顺利吗？林玲往锅里倒着肥牛卷，故意漫不经心地问。
顺利。苏然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，下巴搁在她肩上，声音有点哑，就是讨论新项目多开了两小时，没什么大事。
林玲没回头，只是用锅铲轻轻敲了敲锅沿。她早上刷财经新闻时，明明看到苏氏董事对新媒体合作案提出质疑，会议陷入僵局的快讯，配图里苏然正低头按着太阳穴，眉头拧成个川字。
哦对了，苏然像是突然想起什么，从口袋里掏出个丝绒盒子，给你的。
盒子里躺着条项链，银链上挂着个小巧的麦克风吊坠，镶嵌着细碎的水钻，在灯光下闪闪烁烁。上次看到你盯着橱窗看了好久。他帮她戴上，指尖划过她的脖颈，喜欢吗？
林玲摸了摸吊坠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她确实在珠宝店门口看过这条项链，但当时只是觉得设计有趣，根本没想买——她更清楚，苏然昨晚肯定没睡，不是在处理公司事务，就是在为她被唱片公司解约的事奔波。这条项链，不过是他想让她安心的借口。
喜欢。她转过身，踮起脚尖在他唇上亲了下，笑得格外甜，不过下次能不能别买这么贵的？我最近写歌赚了点钱，给你买了个礼物。
她从抽屉里拿出个巴掌大的盒子，里面是只陶瓷做的小熊笔筒，熊的领带是苏然最爱的深蓝色，肚子上还用金色颜料写着加油两个字。楼下文具店买的，十块钱。林玲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，我看你办公室笔筒旧了...
苏然拿起小熊笔筒，手指轻轻摩挲着加油两个字，突然把她拽进怀里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，力道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。玲儿，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，对不起。
林玲的心猛地一揪。她知道他在对不起什么——对不起没能保护好她的音乐合约，对不起让她卷入这场风波，对不起连句真心话都不敢说，只能用温柔的谎言骗她安心。
说什么傻话。她拍拍他的背，像哄小孩似的，你看啊，我现在不用去唱片公司听制作人指手画脚了，正好可以专心写自己的歌。昨天周延还说，有个独立音乐节想邀请我去演出呢。
这话半真半假。周延确实提过音乐节，但对方看到她被解约的新闻后，已经把邀约搁置了。可她不能说，她怕苏然本就紧绷的神经会彻底断掉。
苏然果然松了点力道，抬头时眼里的红血丝更明显了：真的？哪个音乐节？我去给你捧场。
还没定呢，定了告诉你。林玲帮他理了理皱巴巴的领带，转移话题，快尝尝寿喜烧，再不吃牛肉就老了。
那一晚，苏然吃得格外多，好像要把所有的疲惫都咽进肚子里。他讲了很多公司里的趣事，说老王开会时打瞌睡被自己用钢笔戳醒，说实习生把咖啡洒在重要合同上急得快哭了，却对董事会的质疑、宋雅的步步紧逼半个字没提。
林玲安静地听着，时不时笑两声，心里却像装了块石头。她看着苏然努力扮演一切安好的样子，突然想起自己刚去酒吧驻唱时，明明被客人刁难到偷偷哭，却在电话里跟爸妈说一切都好。原来爱到深处，都会变成擅长说谎的骗子。
深夜苏然去洗澡时，他的手机在沙发上震动了一下。林玲瞥了一眼，是老王发来的消息：【苏总，宋总那边又在施压，说如果明天不暂停和林野的合作，他们就联合其他股东罢免您的职位。】
后面还跟着条语音，老王的声音急得变了调：【苏总您别硬撑了，要不......咱们先缓一缓？宋雅那边实在惹不起啊！】
林玲的手指攥得发白，没等她回神，苏然的手机又亮了，是他的回复，只有简短的几个字：【不可能。按原计划进行。】
浴室的水声停了。林玲赶紧把手机放回原位，假装在看电视。苏然出来时擦着头发，问她：在看什么呢？
看音乐频道呢，这个乐队不错。林玲指着屏幕，心跳得飞快。
苏然走过来坐下，顺势把她搂进怀里，下巴搁在她头顶：玲儿，等这件事结束，我带你去冰岛看极光好不好？听说那里的星星特别亮。
好啊。林玲靠在他胸口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，突然觉得那些温柔的谎言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。他骗她是想护她周全，她装傻是想让他安心，就像两只互相取暖的刺猬，小心翼翼地收起尖刺，只把柔软的肚皮对着对方。
只是她没说，自己半夜爬起来，给周延发了条消息：【帮我问问那个音乐节，就算不给酬劳我也去。我想让某些人看看，我林玲不是只会躲在别人身后的菟丝花。】
而苏然也没说，他其实早就看到了林玲手机里和周延的聊天记录，知道她被音乐节搁置邀约的事。他偷偷给音乐节主办方打了个电话，没提自己的身份，只说那个叫林玲的歌手，她的歌能让迷路的人找到方向，值得一个舞台。
第二天早上苏然去公司时，林玲在他西装口袋里塞了张纸条。苏然到了办公室才发现，上面是她娟秀的字迹：【谎言听得见，心疼藏不住。加油，我的大骗子。】
他捏着那张纸条，突然笑了，眼底的疲惫散去不少。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办公桌上，照着那个十块钱的小熊笔筒，加油两个字闪着温暖的光。
或许这场仗很难打，或许他还要说更多温柔的谎言，但只要想到家里有个人在等他，想到她的歌声能穿透所有阴霾，他就觉得自己能扛住全世界的重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