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元璋就站在他身侧，负手而立，目光落在孙儿那工整得超乎年龄的字迹上，眼中先是难以置信，随即化为难以掩饰的欣慰与自豪，仿佛看到了帝国文脉传承的另一种希望。
他忍不住俯下身，指着纸上的一个字，温声问道。
“烨儿，这个字，念什么？”
朱烨抬起头，小脸上还沾着一点墨渍，那双酷似朱标的眼睛里，没有丝毫怯懦，反而闪烁着清澈而纯粹的求知光芒，他用清脆的童音准确地念出了那个字。
这一下，更是让朱元璋心中巨震，一股“此乃上天赐予咱朱家之珍宝”的念头，愈发坚定。
周围的宫女们皆轻手轻脚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，生怕一丝响动，便打破了这难得一见的温馨画面，惊扰了这仿佛凝聚了天地灵气的孩童。
与之相比，东宫之内，则显得过于平静，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压抑。吕氏经过两年前那场风波，早已收敛了往日的张扬，变得谨言慎行，深居简出。
朝廷上下，明面上关于吕家的弹劾与议论似乎逐渐平息，但有心人都能感觉到，那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宁静，暗流依旧在无人可见的深处汹涌澎湃。
皇长孙朱允炆依旧时常入宫向祖父请安，尽着为人孙的孝道。
然而，他每次试图委婉地提出想去看看那个被皇祖父养在乾坤宫的孩子时，总会被朱元璋以“孩子尚小，怕生”、“咱刚哄睡，莫去打扰”等各种看似合理，实则疏离的理由婉拒。
朱允炆只能站在巍峨的宫殿之外，远远望着乾坤宫的方向，清秀的脸上神色复杂，眼中思绪万千，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，不敢多做停留，默默离去。
这日清晨，秋高气爽，朱烨早早便被崔万山唤起，穿戴得整整齐齐，用过早膳后，便迈着稳健的小步子，前往朱元璋日常处理政务的警戒堂。
堂内，朱元璋已伏在堆满奏折的龙案前批阅了许久，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。
听到熟悉的、略显急促的脚步声，他抬起头，便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，逆着光，如同一个小太阳般闯入他沉闷的政务世界。
“皇爷爷！”
朱烨声音清脆地喊道。
老皇帝脸上瞬间冰雪消融，浮现出真切而温暖的笑容，朝他招了招手。
“烨儿来了，快到咱这儿来。”
小家伙也不用宫人帮忙，自己熟门熟路地搬来一个特制的小板凳，费力地放在龙案一侧，然后爬上去坐好，又拿起旁边为他准备的小号毛笔。
像模像样地蘸了墨，在一张空白的纸上，学着祖父的样子，开始“批阅”起来，小嘴还无声地念念有词，神情专注无比。
朱元璋看着孙儿那认真的小模样，偶尔从繁重的奏折中抬起头，目光落在孩子那光滑饱满、透着健康红晕的侧脸上，看着他微微蹙起的小眉头。
仿佛也在为什么“军国大事”而烦恼，手中的朱笔竟不觉停了下来，眼底深处流淌过一丝难得的宁静与满足。
过了一会儿，朱烨放下笔，抬起小脸，望向朱元璋，眼神亮晶晶的，带着期盼说道。
“皇爷爷，烨儿听说大本堂里藏了好多好多的书，像山一样高！烨儿想去那里读书识字，学很多很多的本事，可以吗？”
朱元璋闻言，正准备落笔的手微微一顿，陷入了沉思。
大本堂是宫廷藏书和皇子皇孙们进学之所，让烨儿去那里，意味着他将更多地暴露在众人视野之中，也意味着……某种程度上的正式承认。
他的目光在孙儿稚嫩却写满坚定与渴望的小脸上停留了许久，心中权衡着利弊与风险。
朱烨敏锐地察觉到了祖父那一瞬间的犹豫，他立刻从板凳上滑下来，跑到朱元璋身边，像只依恋人的小猫般，用头轻轻蹭着祖父的臂膀，用带着奶音的腔调撒娇道。
“皇爷爷，让烨儿去吧！烨儿想多学点东西，以后……以后就能帮皇爷爷看奏折了！
皇爷爷每天看这么多字，眼睛会累的，烨儿学会了，就可以帮皇爷爷念，帮皇爷爷找重点，皇爷爷就能多歇歇了！”
阳光恰好透过窗棂，洒在这一老一少的身上，将朱元璋威严的身影和朱烨娇小的身子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，勾勒出一幅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感动的温馨祖孙图。
朱元璋的心，被孙儿这番稚气却充满孝心的话语熨帖得无比柔软。
他放下手中的朱笔和奏折，伸出宽厚的大手，将孙儿轻轻揽入自己怀中，让他坐在自己坚实的腿上。
他轻抚着朱烨柔软乌黑的小脑袋，语气变得深沉而郑重。
“傻孩子，帮咱看奏折，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。
这天下，是朱家的天下，更是万民的天下。咱坐在这个位置上，每一份奏折，都关系着百姓的生死，国家的兴衰。
这是责任，是天底下最重的担子。”
朱烨似懂非懂地点着头，仰着小脸，明亮的眼睛里清晰地倒映着祖父那张布满皱纹、此刻却无比严肃的面容。
他适时地再次表达自己的愿望。
“烨儿知道重！所以烨儿想帮皇爷爷一起扛！皇爷爷，能不能……能不能让那些大臣们也多看看？他们人那么多，一起看，皇爷爷不就能轻松很多了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