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皇帝听后,神色变得愈发复杂,他缓缓地摇了摇头,耐心地向这聪慧早熟的孙儿解释着为君之道最核心,也最孤独的一面。
“孩子,权力这东西,就像咱腰间的这把刀,能伤人,也能伤己。若是轻易假手于人,今天他帮你看了奏折,明天就可能想替你做了决定,久而久之,这江山,到底是谁说了算?
身为天下之主,有些事情,必须亲力亲为,不能有丝毫懈怠,更不能将关乎国本的决策之权,轻易分予他人。
这是祖训,也是血淋淋的教训啊!”
朱烨安静地依偎在祖父怀里,听着这些对他而言还有些深奥的道理,小脑袋却转得飞快,他不时提出一些天真却又直指核心的问题。
“可是皇爷爷,如果所有事情都要您一个人做,那还要那些大臣做什么呢?他们不就是应该帮皇帝做事的吗?如果他们都不可信,为什么还要让他们当官呢?”
朱元璋望着孙儿那充满困惑却又闪烁着聪慧光芒的眼睛,不禁恍惚了一下,仿佛透过这双眼睛,看到了多年前,已故太子朱标也曾这样坐在自己身边,提出类似的问题。
一股混合着悲伤、怀念与对怀中孩子无限期望的情绪涌上心头。
他轻轻握住孙儿那只软绵绵的小手,仿佛要将那份沉甸甸的传承通过体温传递过去,语重心长地说道。
“用人之道,在于平衡,在于制衡。既要让他们为你做事,又要时刻提防他们逾越本分。
这其中的分寸拿捏,才是最难的。权力与责任,就像刀的两面,握住了,就要承担它的一切。”
宫殿之外,秋风渐起,带着凉意,吹落了庭院中几片早已枯黄的梧桐树叶,打着旋儿飘落在地。
崔万山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,站在距离殿门不远不近的廊下,身形挺拔,目光如同最警惕的猎鹰,不着痕迹地扫视着四周的每一个角落,任何风吹草动都休想逃过他的感知。
几名宫女则趁着祖孙谈话的间隙,轻手轻脚地走上前,开始收拾书案上散落的笔墨纸砚,她们的动作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,生怕发出一点声响,打扰了这难得的天伦之谈与帝王教诲。
夕阳的余晖愈发浓烈,如同熔化的金子,泼洒进庄严的大殿,将紧紧相依的祖孙二人完全笼罩其中,为他们镀上了一层温暖而神圣的金色光芒。
殿内,金色的夕阳余晖尚未完全褪去,与初上的烛光交织在一起,映照着朱元璋凝重而严肃的面容。
他将小小的朱烨揽在身侧,开始用一种低沉而带着追忆的嗓音,讲述起那些尘封在岁月深处、几乎从不轻易示人的往事。
“烨儿,你可知咱小时候过的是什么日子?”
朱元璋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华丽的宫殿,回到了那片生养他却又给予他无数苦难的淮西大地。
“咱给地主放过牛,那年头,能吃饱一顿饭都是奢望。
后来……后来爹娘都没了,连块埋他们的地都没有,咱只能拿着个破碗,四处乞讨,像个孤魂野鬼似的,看尽了人间的白眼和冷暖。”
老皇帝粗糙如树皮的手指,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龙袍那光滑冰凉的丝绸袖口,仿佛要通过这真实的触感,来确认自己早已脱离苦海,登临绝顶。
他的眼神变得幽深,里面翻涌着对过往贫瘠与屈辱的深刻记忆,以及对如今手中权柄近乎本能的执着与警惕。
“咱那时候,亲眼见过那些当官的、衙门里的小吏,是如何欺压百姓,如何贪赃枉法!他们拿着朝廷的俸禄,干的却是喝民血、刮地皮的勾当!
所以咱告诉你,这权力,绝不能轻易交给别人,更不能让他们揣测到你的心思!你弱一分,他们便敢欺你十分!”
朱烨安静地坐在宽大的龙椅一角,小手托着肉嘟嘟的下巴,圆溜溜、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仰望着祖父。
他那纯净的眼神里,似乎盛满了对那段遥远故事的好奇,也像是在努力消化着那些关于权力和人性黑暗的沉重道理。
当话题深入到帝王与臣子那微妙而危险的关系时,朱元璋的神色愈发严肃,语气也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“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。
这话没错,但你要记住,这撑船的篙,必须牢牢握在你自己手里!那些臣子,有才干者可用,但绝不能让他们抱成团,更不能让他们生出不该有的心思!
唯有将大权紧紧攥在掌心,让他们畏惧,让他们猜不透,这江山才能坐得稳,才能避免底下人生出祸乱朝纲的念头!”
就在这时,朱烨歪了歪小脑袋,装作一副天真懵懂的模样,用那特有的、带着奶气的清脆声音说道。
“皇爷爷,那……那我们能不能选一些很厉害、很忠心的大臣,让他们帮皇爷爷做很多很多的事情,比如……
比如把奏折先看一遍,把里面啰嗦的话都去掉,只把最重要的事情,用几句话告诉皇爷爷呢?”
他眨了眨明亮的大眼睛,继续“天真”地阐述着他的想法。
“这样,皇爷爷就不用每天看那么多字,那么累了。
而且,最后的决定还是皇爷爷来下呀!就像……就像崔公公帮烨儿整理玩具,但玩哪个,还是烨儿自己说了算!这样算不算把篙握在自己手里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