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承恩率领缇骑离去后,皇极殿内的死寂并未持续太久。
雷鸣般的马蹄声渐渐远去,那股撼动宫城的铁流最终消散在重重宫墙之外。
殿内,那凝滞到几乎能扼住人咽喉的氛围,被一声极轻微的、布料摩擦地面的声音打破。
“噗通。”
一个官员的膝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,整个人瘫软下去,官帽歪斜,狼狈不堪。
这声响仿佛一个信号。
朱由检的视线从洞开的殿门外收回,那双漆黑的眼眸里,再无半分先前伪装的挣扎与痛苦,只剩下冰封江河般的冷漠。
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跪伏一地、噤若寒寒蝉的文武百官。
雷霆雨露,俱是君恩。
他深知,一记狠辣的耳光之后,必须跟着一颗似是而非的甜枣。
“众卿平身吧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甚至带着一丝刻意流露的疲惫,却清晰地钻入每一个人的耳膜,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。
“谢陛下!”
官员们如蒙大赦,口中应着,身体却像是生了锈的零件,颤颤巍巍地爬起。许多人双腿发软,几乎站立不稳,不得不靠着身旁的同僚搀扶。
他们依旧躬着身,垂着头,冷汗浸透了朝服的内衬,紧紧贴在后背上,带来一阵阵冰凉的触感。
再无人敢抬头直视御座上那位年轻的帝王。
今日之前,他们心中那座名为“祖制”与“法理”的巍峨大山,被皇帝用最蛮横、最直接的方式,以雷霆之势,生生劈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口。
裂口之下,是深渊。
朱由检又温言安抚了几句,言辞恳切,无非是些体谅众卿、共渡时艰的勉励之词。
可这些话语听在众人耳中,却无异于猛虎在饱餐后的低吼,每一个字都让他们心头发颤。
他随即宣布退朝。
官员们失魂落魄地向殿外挪去,脚步虚浮,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。他们鱼贯而出,逃离这座让他们感受到彻骨寒意的宫殿,整个过程,落针可闻。
仅仅一日之后。
乾清宫。
王承恩回来了。
日头刚刚升起,给宫殿的琉璃瓦镀上一层淡金。他依旧穿着那身飞向九天的飞鱼服,只是衣角沾染了些许市井的尘土,眉宇间带着连夜奔波的疲惫。
但那双眼睛,却亮得惊人。
一种压抑不住的火光,在他瞳孔深处燃烧。
他走进御书房,没有说一句多余的废话,甚至没有禀报任何过程。
他只是将三卷厚厚的、用明黄丝带捆扎的卷宗,双手高举过头,恭敬地呈到了朱由檢的御案之上。
动作沉稳,没有一丝颤抖。
朱由检的指尖触碰到最上面一卷卷宗的织锦封皮,能感受到一种沉甸甸的、几乎要压垮人心的份量。
他缓缓展开第一卷。
卷首,用蝇头小楷工整地写着——嘉定伯周奎府抄没清单。
朱由检的视线掠过开头的古玩字画、绫罗绸缎,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。
那些价值连城的宋版孤本,那些润泽通透的和田美玉,在他眼中与顽石无异。
他的目光一路向下,扫过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条目。
直到一串冰冷的、毫无感情的数字,狠狠撞入他的眼帘。
白银,七十万两。
黄金,三万两。
朱由检的呼吸,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。
空气仿佛被抽离。
他的脑海中,清晰地浮现出那个跪在自己面前,老泪纵横,哭诉着“家贫国瘦”,声称砸锅卖铁也只能拿出三千两银子为国分忧的国丈。
三千两。
七十万两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从胸腔最深处猛烈地翻涌上来。
那不是纯粹的愤怒。
那是一种混杂着极致讥讽与冰冷杀意的燥热,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。
“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