检接下来的话语,却像是一盆来自九幽之下的冰水,兜头浇下,让他们浑身血液都为之冻结。
“朕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,来证明你们的忠诚。”
“不认购者,以通敌叛国论处,夷三族。”
“账册,即为罪证。”
轰隆!
那虚幻的求生光芒,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,连一丝一毫的残渣都没有剩下。
如果说之前是温水煮青蛙,那么现在,就是直接将他们投入了炼钢的熔炉!
没有退路!
根本没有任何退路!
认购,是倾家荡产,是几代人的心血付诸东流,但至少,能换来一条苟延残喘的命。
不认购,就是立刻、马上、现在,被拖出去,带着全家老小一起,整整齐齐地共赴黄泉!
这是一道必选题,答案只有一个。
恐怖的寂静,笼罩了整座皇极殿。
落针可闻。
每一个人的呼吸都变得无比沉重,胸膛剧烈起伏,却又不敢发出半点声音。他们能听到的,只有自己那擂鼓般的心跳,和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。
钱谦益的脸色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,那是一种死灰。他低垂着头,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,汗水浸透了朝服的内衬,冰冷黏腻,宛如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。
完了。
一切都完了。
皇帝从一开始,就没打算给他们任何选择。
那本账册,就是悬在每个人头顶的铡刀。而所谓的“国债”,不过是皇帝开恩,允许他们用钱,来换取铡刀抬起片刻的喘息之机。
大部分官员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。
他们心痛得如同刀割,五脏六腑都在翻腾绞动,可理智却在疯狂地告诉他们,这确实是皇帝给予他们的,唯一一条生路。
然而,总有那么一些人,读圣贤书读坏了脑子。
总有那么一些自恃风骨的“清流”,在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,依旧选择用他们那可笑的“士大夫尊严”,去撞击皇权这堵冰冷坚硬的铁墙。
一名须发花白的都察院御史,官袍因激动而微微颤抖,猛地从队列中站了出来。
他双目圆瞪,须发皆张,用尽全身力气,指着龙椅上的朱由检,发出了尖利刺耳,带着一种殉道者般亢奋的高呼。
“昏君!”
“自古以来,岂有强令朝臣购买国债之理!此乃与民争利,不,此乃与士大夫争利!是暴政!”
这一声怒吼,打破了殿内的死寂,也让许多人的眼中,重新燃起了一丝异样的火苗。
那御史见无人阻止,胆气更壮,声音愈发慷慨激昂。
“祖制不可违!法度不可废!”
“我朝以仁孝治天下,以礼法待臣工!陛下此举,无异于竭泽而渔,焚林而猎!将置我大明二百年法统于何地!”
“士大夫可杀不可辱!我等便是身死,也绝不受此等奇耻大辱!”
他的话,像是一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,瞬间激起了层层涟漪。
立刻,又有几名自诩为东林党骨干的言官,如同找到了主心骨,纷纷跳了出来。
“陛下三思啊!”
“请陛下收回成命!切莫寒了天下臣子之心!”
“我等食君之禄,自当为君分忧,但绝非以如此豪夺之法!”
他们高呼着口号,试图用那套他们最熟悉的纲常伦理、祖宗法度,来对抗这至高无上的皇权。他们以为,法不责众。他们以为,皇帝终究要顾及“清流”的物议,顾及史书上的名声。
看着下方那几只兀自叫嚣的蝼蚁,朱由检的眼帘微微垂下,遮住了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不耐。
一种极度的不耐,从他的心底升起。
他已经懒得再跟这些人,多费一句口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