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越那来自神明的终极拷问,不仅仅传递给了身在凡间的朱元璋。
也同样,一字不漏地,传递给了远在「天外天」之上,那个已经洞悉了宇宙真相的燕王朱棣。
……
应天府,行宫。
夜,深得滴墨。
宫墙外的虫鸣与更漏声,都被一层无形的壁障隔绝在外,无法透入这死寂的殿堂分毫。
朱元璋坐于龙椅之上,一夜未眠。
他没有批阅奏折,也没有召见臣子,只是枯坐着。
那柄名为「斩凡」的剑,就横陈在他膝上。
剑身未出鞘,但那股斩断尘缘、割裂因果的锋锐之意,却穿透了古朴的剑鞘,丝丝缕缕地侵入他的骨髓。
冰冷。
刺骨的冰冷。
可这冰冷,却压不住他神魂深处那焚心煮骨的灼痛。
推倒。
亲手推倒自己一手创立的江山。
这个念头,比当初鞑子的弯刀架在脖子上,比战场上袍泽死在怀里,比最绝望的饥饿,都让他痛苦千万倍。
杀了他,不过是头点地。
可这个选择,是要诛他的心,灭他的魂!
他的手指,一遍遍抚摸着冰冷的剑鞘,那上面繁复的纹路,硌着他的指腹,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实感。
他想起了濠州城头的猎猎旌旗。
想起了鄱阳湖上的连天炮火。
想起了应天登基时,万民山呼的盛景。
一幕幕,一桩桩,是他用血与火铸就的丰碑,是他朱元璋一生的荣耀!
现在,一个自称是他后辈的神明,要他亲手,将这一切,砸个粉碎。
何其荒谬!
何其残忍!
他的胸膛剧烈起伏,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沉嘶吼。
心,乱如麻。
然而,就在朱元璋于凡尘俗世间,承受着这创世者独有的酷刑之时。
「天外天」之上。
这里没有日月星辰,没有苍穹大地。
只有无尽的虚无,以及漂浮在虚无之中,一个个或明亮或黯淡的光点。
燕王朱棣,就站在这片虚无的中央。
他的意识,早已脱离了肉体的桎梏,以一种更高维度的生命形态,观察着眼前的景象。
那是一个被称作「文明沙盘」的宏伟造物。
每一个光点,都是一个独立的文明世界,一段完整的兴衰历史。
朱棣的目光,扫过成千上万个光点。
他看到了与大明极其相似的王朝。
开国之君雄才大略,驱逐外敌,定鼎天下。
随后的数代君主,或励精图治,或守成平庸。
紧接着,土地开始兼并,豪强再次崛起,曾经被推翻的门阀,换了一张张新的面孔,重新趴在帝国的肌体上吸血。
朝堂之上,党同伐异,清流与阉党,文官与勋贵,争斗不休,国本动摇。
边疆之外,新的威胁在草原上凝聚,虎视眈眈。
最终,一场天灾,一次民变,一个错误的决策……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烽烟四起,天下大乱。
旧的王朝在烈火中崩塌,新的枭雄在尸山血海中诞生。
然后,开始下一个轮回。
一模一样的轮回。
朱棣看到了上千次,上万次。
不同的世界,不同的面孔,不同的言语,却上演着几乎完全相同的剧本。
那些光点,一个接一个地亮起,达到鼎盛,然后不可避免地走向黯淡,最终彻底熄灭,归于虚无。
无一例外。
最初的震撼,早已化作了深入骨髓的冰冷。
他懂了。
他彻底懂了朱越口中的“文火慢炖”。
大明,不是特殊的。
父皇,也不是无所不能的。
历史的周期律,就是一个无法被打破的铁则,是铭刻在文明根源处的宿命。
修修补补,不过是苟延残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