歌巴乔夫那句分量十足的话,在苏斯洛夫的脑海中盘旋,久久不散。
“神秘的爱国者团体”。
这几个字,仿佛拥有着某种魔力,暂时压制住了他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。
但仅仅是暂时。
当苏斯洛夫走出克里姆林宫,晚风的凉意拂过他布满皱纹的脸颊,那股被强行压下去的警惕与忧虑,再次从骨髓深处丝丝缕缕地冒了出来。
他是谁?
米哈伊尔·安德烈耶维奇·苏斯洛夫。
联盟意识形态领域无可争议的最高“守门人”。他的一生,都在为捍卫这片红色大地的纯洁性而战。
那个所谓的“爱国者团体”有多强大,有多神秘,他并不关心。他只关心一件事——伊洛夫正在推行的东西,究竟是什么。
市场化。
这个词在他的舌尖滚过,带着一股让他生理性不适的铁锈味。
这不是改革。
苏斯洛夫的眼神变得锐利。
这是在挖掘联盟的墙角,是在动摇帝国的国本!这是在用一种最温和、最具有欺骗性的方式,为资本主义的全面复辟铺平道路!
伊洛夫那张年轻、英俊、充满自信的脸庞浮现在他的脑海。这张脸的背后,不再仅仅是总书记的赏识,更有一个深不可测的庞大势力。
这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棘手。
第二天,苏斯洛夫再次求见歌巴乔夫。
他没有再提那个“神秘团体”,而是将矛头精准地对准了伊洛夫的思想本身。
“总书记同志,我认真研究了伊洛夫同志近期在计委推行的一系列措施。”
苏斯洛夫的语调非常委婉,姿态放得很低,像一个纯粹出于公心而进言的老臣。
“我承认,他在经济领域的才华是现象级的。但是,他的思想,恕我直言,过于西化了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观察着歌巴乔夫的表情,见对方只是平静地听着,便继续说道。
“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,但如果方向错了,锐气越大,破坏力就越强。我们不能放任一艘拥有最强劲引擎的巨轮,驶向一片满是冰山的未知海域。”
歌巴乔夫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,发出规律的轻响。
他知道,苏斯洛夫这只意识形态领域的看门犬,已经嗅到了他最不能容忍的气味。
“所以,米哈伊尔,你的建议是?”
“引导。”
苏斯洛夫吐出这个词,语气坚定。
“我们必须对他进行正确的引导。伊洛夫同志是联盟的宝贵财富,我们有责任帮助他走在正确的道路上。”
他终于亮出了自己的獠牙,尽管这獠牙被包裹在最温和的言辞之下。
“我提议,由我主管的《真理报》,对伊洛夫同志进行一次深度的理论专访。”
这个提议一出,办公室内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起来。
《真理报》,联盟的喉舌,意识形态斗争的终极武器。
“专访的目的是,向全国,乃至全世界的人民,系统性地阐释‘伊洛夫主义’的深刻内涵与理论基础。”
苏斯洛夫的脸上露出一丝坦诚的微笑,仿佛他真的只是想为伊洛夫摇旗呐喊。
“这既能巩固他的地位,也能消除党内一些同志的疑虑。最重要的是,我们可以在这个过程中,帮助这位炙手可热的年轻人,梳理并树立起真正‘正确’的思想观念。”
“帮助”他树立“正确”的观念。
这句话的潜台词,就是一场公开的、在聚光灯下的思想审判。
歌巴乔夫的双眼微微眯起。
他当然清楚苏斯洛夫的真实意图。这是一次阳谋,一次他无法轻易拒绝的进攻。
拒绝,就意味着他这位总书记心虚,意味着他所支持的伊洛夫,其理论根本经不起推敲,见不得光。这会让他和伊洛夫在政治上陷入极大的被动。
同意,就是将伊洛夫推向了苏斯洛夫最擅长的战场。
这位老人,可以用一个词,一句话,一个标点符号的错误,就将一个人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。
歌巴乔夫的手指停止了敲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