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将文件扔在桌上，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啪。”
声音不大，却让安娜的肩膀微微一颤。
一个卑鄙，却又无比高效的阳谋。
苏斯洛夫甚至懒得用更复杂的手段，他只是简简单单地将一副思想的枷锁，摆在了你的面前，逼着你自己戴上。
伊洛夫的脑中，清晰地浮现出两条路径。
第一条：在专访中，他顺着这篇文章的观点，为了所谓的“政治正确”，批判价格自由化，强调计划的绝对性。
那么，他过去几个月所做的一切，都将变成一个笑话。
远东特区的改革将立刻停滞，所有信任他、追随他的干部与学者，都会在一夜之间对他彻底失望。他将亲手扼杀自己点燃的火种，沦为苏斯洛夫可以随意拿捏的、毫无威胁的“技术官僚”。
他的政治生命，在那一刻就等于宣告了终结。
第二条：他公开反对这篇文章的观点，在全联盟面前，与苏斯洛夫这位意识形态的最高权威进行正面辩论。
这正是对方所期待的。
苏斯洛夫会立刻抓住他的言论，给他扣上一顶“思想动摇”、“同情资本主义”、“背弃列宁主义原则”的巨大帽子。
在那个依旧以意识形态划线的年代，这顶帽子足以压垮任何人。
无论他怎么选，都是死路。
一条是缓慢的、屈辱的死亡。
一条是迅速的、壮烈的死亡。
“这只老狐狸，斗争的手段还是这么陈旧。”
伊洛夫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，他转向安娜，目光深邃。
“安娜，你要明白，这篇文章，从头到尾都不是冲着你来的。”
“是冲着我。”
“所以，不必理会他们。”
安娜用力地点了点头，但眼神中的忧虑却丝毫未减。
她当然明白这一点。
可正因为明白，她才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寒意与愤怒。这根本不是理论探讨，这是政治谋杀。
“可是，主任……他们把时间和题目都定死了，这分明是……”
“是一个陷阱。”
伊洛夫替她说了出来。
他微笑着站起身，重新走回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。
窗外的红场，在夜灯的照耀下，呈现出一种庄严而肃穆的暗红色。克里姆林宫的尖顶，沉默地刺向深邃的夜空。
那里，就是棋盘的中心。
“他们以为，设下一个必死的局，我就一定会按照他们的规则来走。”
伊洛夫的声音很轻，仿佛在自言自语。
安娜看着他的背影，那不算特别魁梧的身躯，此刻却透出一股无法撼动的沉稳与坚定。
她心中的焦躁，竟奇迹般地平复了许多。
伊洛夫的目光，越过红场，投向更远处的黑暗。
他决定了。
既然对方已经递上了刀子，那没有不接的道理。
只是这把刀子，究竟会刺向谁的胸膛，就未必由设局者来决定了。
将计就计。
这位固执守旧、将意识形态奉为圭臬的老理论家，他最强大的武器，也正是他最致命的弱点。
伊洛夫的脑海中，一个大胆而疯狂的计划，开始迅速成型。
他要给这位意识形态的化石，送上一份能让他永生难忘的“大礼”。
一份用他自己的理论，为他亲手打造的，意识形态的墓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