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府，账房。
相较于府内其他地方的萧索，这里多了几分令人窒息的压抑。唯一一盏老旧的青铜烛台立在案头，昏黄的烛光跳跃不定，勉强照亮了不大的空间，却也将阴影拉得愈发浓重，如同盘踞在此的绝望。空气中弥漫着纸张的霉味与淡淡的灰尘气息，案几上堆叠着厚厚一摞账册，封面早已泛黄，边角磨损卷曲，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忙碌与如今的惨淡。
凌家大管家凌忠，此刻正佝偻着脊背，坐在案前的木椅上。他须发皆白，往日里总是梳得一丝不苟，此刻却凌乱不堪，沾着些许灰尘。那双常年拨算盘、翻账册的手，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，指尖泛白，紧紧攥着最后一本账册的边缘，仿佛那是一根救命稻草。
“哗啦——”
一声轻响，凌忠颤抖着双手，将最后一本账册缓缓合上。他没有立刻松手，而是死死盯着账册封面那“凌府万历三十七年冬月账”的字样，眼神空洞，仿佛失去了所有神采。片刻后，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，身体猛地向后一靠，瘫坐在椅子上，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，喃喃自语：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凌家……彻底完了……”
他的声音不大，却充满了深入骨髓的绝望，在寂静的账房里来回回荡，格外刺耳。目光扫过案几上那一堆账册，每一本翻开，里面都是触目惊心的赤字——红色的墨迹如同狰狞的伤口，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书页，昭示着凌家财政的彻底崩溃，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。
凌忠闭了闭眼，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郡守府下达罚款文书时的场景。那百万上品灵石的罚款，如同一条贪婪的巨蟒，瞬间抽干了凌家传承千年的血脉！为了凑齐这笔足以压垮任何中等家族的巨款，凌家上下可以说是刮地三尺。
库房里珍藏了数百年的上古法器、历代先祖留下的名家字画、从各地搜罗来的珍稀药材，被一批批地低价变卖。曾经引以为傲的三处城外灵田、五间繁华地段的商铺，也被匆匆转手，只求能换取足够的灵石。到了最后，连族内子弟每月的月例都被强行克扣了三成，族老们的私藏也被半强制地“借”了出来，才勉强凑够了百万上品灵石，缴清了罚款。
可这一切的代价，便是凌家彻底掏空了家底。如今的家族库房，早已不复往日的充盈，空荡荡的货架上蒙着厚厚的灰尘，只有角落里散落着几块下品灵石，在昏暗的光线下毫无光泽，如同废弃的顽石，再也撑不起凌家千年世家的体面。
如果说百万罚款是抽干了凌家的血液，那郡守府强行接管核心产业，便是直接斩断了凌家的生路！凌忠的心脏猛地一抽，想起那三处最赚钱的产业，眼中便充满了无尽的痛惜与无力。
城西的百草堂，是清河郡最大的药材铺之一，每日门庭若市，无论是寻常百姓抓药，还是修士采购修炼所需的灵药，都会优先选择这里，单凭这一家铺子，每月就能为凌家带来数十万下品灵石的收入。城南的灵矿，虽然品阶不算顶级，却胜在产量稳定，常年为凌家供应着源源不断的灵石，是家族最稳固的收入来源。还有城北的坊市，凌家持有三成股份，坊市内每日交易频繁，分红更是丰厚无比。
这三处产业，几乎支撑着凌家近七成的收入。可如今，它们全都被郡守府以“勾结邪修，玷污产业”为由，强行接管。凌家不仅失去了这庞大的收入，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——毕竟，凌家如今声名狼藉，早已没了与郡守府抗衡的资本。
失去了核心产业，剩下的那些零散产业，也早已是风雨飘摇。凌家名声扫地，如同瘟疫一般，让所有人都避之不及，名下的店铺、田庄，生意一落千丈，亏损日益严重。
凌忠的脑海中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各产业掌柜送来的告急文书上的内容，耳边仿佛响起了那些顾客、供货商、合作伙伴的声音——
城东的香料铺里，一名穿着体面的妇人刚拿起一盒香料，听闻这是凌家的产业，立刻脸色一变，将香料狠狠扔回货架，对着掌柜怒声道：“掌柜的，这药材……不对，这香料我们不卖了！凌家的东西，晦气！沾了会倒大霉的！”说完，便急匆匆地转身离去，连看都不愿再看一眼。
城南的矿石收购点，一名修士拿着几块刚开采出来的矿石前来售卖，得知收购点是凌家的产业后，立刻皱起眉头，语气带着浓浓的警惕：“凌家的货？谁敢要？你们勾结邪修，谁知道这些矿石有没有被邪气污染？我可不想因为这点灵石，被邪修盯上！”说完，便抱着矿石转身就走，任凭掌柜如何挽留，都没有回头。
还有那几间对外出租的铺子，租户们更是纷纷上门要求退租。一名租户双手叉腰，对着前来交涉的管事大声嚷嚷：“退租！这铺子我们不租了！现在整个清河郡谁不知道凌家是邪派走狗？跟凌家沾边，迟早要倒霉！你们必须把押金全额退还，否则我们就去郡守府告你们！”
供货商们也纷纷断绝了往来，无论凌家开出多高的价格，都没有人愿意再为凌家供货。曾经的合作伙伴，更是一个个翻脸不认人，纷纷上门解约，甚至有人还索要高额的违约金，说是凌家的名声影响了他们的生意。
如今，凌家名下的那些产业，早已不复往日的繁华，个个门可罗雀，每日的收入连维持自身运转都不够，亏损越来越严重，到了最后，竟都成了需要家族贴钱维持的负资产。
收入锐减，近乎断绝，可支出却丝毫未减！凌家乃是千年世家，族内人口众多，足足有数千口人。这数千人的吃穿用度、府邸的日常维护、庭院的修缮、守卫的俸禄……每一项都是一笔巨大的开销，如同一个无底洞，每日都在消耗着凌家本就所剩无几的积蓄。
更让凌忠头疼的是，族内弟子的修炼资源。凌家能在清河郡立足千年，靠的就是源源不断的修炼人才。可培养弟子，离不开大量的灵石、丹药、功法秘籍。如今家族财政崩溃，这些修炼资源，也早已捉襟见肘。
“家主……”凌忠挣扎着从椅子上站起来，脚步踉跄地走到账房门口，朝着凌啸天所在的主厅方向走去。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，带着浓浓的哭腔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，“库房……库房真的已经见底了……下个月……下个月族人的月例……真的发不出来了……”
主厅内，凌啸天正独自坐在首位的太师椅上。他穿着一件素色的锦袍，头发花白，面容憔悴，往日里威严的眼神此刻布满了血丝，带着深深的疲惫与焦虑。他看着眼前空荡荡的大厅，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压抑哭声，心中如同压着一块巨石，喘不过气来。
听到凌忠的话，凌啸天猛地站起身，身体因为过度震惊而剧烈摇晃了一下，眼前一黑，险些栽倒在地。他踉跄几步，双手死死扶住旁边的桌子，才勉强站稳。桌面上的茶杯被撞得晃动起来，里面的茶水洒出大半，浸湿了桌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