笨拙开场，暖意叙旧
玄元静室里的沉默，又悄悄延续了片刻。空气中那股微妙的氛围，像一层薄薄的、软软的雾气，轻飘飘地萦绕在两人之间，既没有慢慢消散，也没有变得愈发浓重，就那样不浓不淡地弥漫着，连呼吸都变得轻轻柔柔，生怕一不小心，就戳破了这份难得的静谧。
楚暮依旧靠在床头，背后垫着柔软的锦枕，身上盖着薄薄的素色锦被，虽仍有几分未脱的虚弱，却已难掩眼底的温柔。他的目光，自始至终都落在床边那个小小的身影上——凌汐依旧紧紧抱着怀里的旧布娃娃，小小的身子微微侧着，后背对着他，只留给她一个软乎乎的侧脸。她耳尖那抹淡淡的红晕，还没有完全褪去，像熟透的樱桃尖，透着几分娇憨；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，却固执地看向窗外，死死盯着天边某片虚无缥缈的云朵，仿佛那朵平平无奇的云，藏着什么稀世珍宝，比静室里的一切都要有趣百倍，连眼角的余光，都不肯分给楚暮半分。
楚暮看着她这副口是心非的小模样，眼底的温柔又深了几分，却也难得生出一丝手足无措。他活了这么大，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时刻，这般安静，这般微妙，这般……让他不知该如何自处。
从小到大，他的世界里，似乎就只有剑。晨起练剑，日暮悟剑，与师尊对坐谈剑道，与师弟切磋练剑法，与敌人交锋以剑决胜，剑，就是他的语言，是他的信仰，是他表达一切的方式——凌厉的攻击，坚固的防御，无声的守护，决绝的转身，皆以剑为证。他习惯了冰冷的剑锋，习惯了利落的招式，习惯了言简意赅的对话，可当手中无剑，身边没有剑谱，没有对手，没有师弟，只有一个抱着布娃娃、满脸傲娇的小姑娘时，他竟一时语塞，不知道该如何开口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，才能打破这份沉默，才能不显得那般笨拙。
沉默太久了，似乎，真的不太好。
楚暮微微垂下眼帘，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，遮住了眼底的一丝窘迫与无措。他在心底悄悄斟酌着词句，反复演练着开口的语气，片刻后，才难得有些笨拙地，主动打破了这份持续已久的寂静。
“小师妹。”
他的声音依旧带着几分未完全恢复的沙哑，却比平日里低沉柔和了许多，甚至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生涩，像是第一次叫这个称呼，又像是第一次主动对人这般温柔开口。
话音刚落，床边那个小小的身影，抱着布娃娃的手指，便微微一顿，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布娃娃柔软的布料，连呼吸都悄悄放轻了几分。她没有回头，依旧固执地侧着小脸，盯着窗外的云朵，可那微微动了一下的耳朵，却暴露了她的心思——她听到了，不仅听到了，还听得格外认真，连耳尖那抹淡淡的红晕，都又深了几分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。
楚暮将她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，心底泛起一丝淡淡的暖意，那份笨拙的窘迫，也消散了些许。他顿了顿，深吸一口气，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一般，继续开口，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和与真诚：“谢谢你……来看我。”
这简单的七个字，他说得有些生涩，有些僵硬，像是不太习惯这样直白的表达，像是在念一段陌生的剑谱，连语速都比平日里慢了几分。从小到大，他从未对人说过这样的话，从未这般直白地表达过谢意，可看着眼前这个口是心非、默默陪着他的小姑娘，他觉得，这句话，他必须说，也想说。
凌汐依旧没有回头，只是将下巴轻轻搁在布娃娃柔软的头顶，小小的身子微微紧绷着，过了好一会儿，才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，声音细若蚊蚋，含糊不清，像是在敷衍，又像是在害羞，仅仅一个字，便算是回应了他的谢意。
她的心底，早已乱成了一团麻。楚暮的那句“谢谢你”，像是一颗小小的石子，投进了她的心湖里，泛起了一圈圈涟漪，久久不能平息。她明明很想大声说“不用谢，本帝姬只是路过”，明明很想像往常一样，凶巴巴地吐槽他几句，可话到嘴边，却只剩下一句闷闷的“嗯”，连抬头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，只能死死盯着窗外的云朵，掩饰自己心底的慌乱与羞涩。
又是一小段沉默，悄然降临。
但这一次的沉默，没有了之前的尴尬与微妙，反而多了几分淡淡的暖意，几分无声的默契。楚暮没有再急于开口，只是靠在床头，静静地看着她的侧脸，看着她耳尖的红晕，看着她攥着布娃娃的小手，心底一片平静，前所未有的平静。
他的目光，无意间扫过窗外，望着天边渐渐西斜的天光，看着那片被染成淡金色的云朵，忽然想起了什么，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，再次开口，打破了这份短暂的沉默。
“这次去黑瘴山脉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，顿了顿，微微蹙起眉头，似乎在认真组织语言，又像是在细细回忆着黑瘴山脉里的种种见闻，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思索神情。片刻后，他才缓缓开口，用一种有些笨拙的、不常讲故事的语调，慢慢说道，语气不急不缓，带着几分回忆的温柔：“我们在山脉外围，发现了一种蘑菇。”
话音刚落，凌汐抱着布娃娃的手指，又轻轻动了一下，原本紧绷的身子，也微微放松了些许。更明显的是，她那只一直竖着的小耳朵，又轻轻动了动，像是被这新奇的话题吸引了，连目光，都悄悄从窗外的云朵上，挪开了一丝，只是依旧没有回头，依旧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。
楚暮将她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，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，语气也愈发柔和，继续慢慢讲述着，像是在给一个懵懂的孩童，讲述着世间的奇闻异事：“那种蘑菇不长在地上，长在枯死的树根上。伞盖是半透明的，像极了宗门里用来装饰的琉璃，通透又好看，而且，到了晚上，它还会发光。”
他的声音依旧带着几分沙哑，却格外温柔，像是春风拂过湖面，轻轻柔柔，带着几分蛊惑人心的力量，“发的是蓝色的光，很淡很淡，不是那种刺眼的亮，是那种软软的、淡淡的蓝光，像被揉碎的星光，轻轻洒在树根上。一片蘑菇聚在一起，就像……就像落在地上的星星，密密麻麻的，好看得很。”
他说到这里，又顿了顿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一般，认真地补充了一句，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细致：“没有毒。我们当时特意检查过，石猛还想摘一颗尝尝，被萧澈拦住了。”
这句话，像是彻底勾起了凌汐的好奇心。她终于忍不住，缓缓转过头来，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，亮晶晶地看着楚暮，眼底满是好奇与惊讶，像是有点意外，这个平日里只懂练剑的冷冰冰的人，竟然会给她讲这样新奇的事情，竟然会注意到这样细小的细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