洗衣盆里的水荡起涟漪,阎解飞低头搓洗米袋,指节捏得发白。
他能听见身后的窃窃私语:“可不是嘛,三大爷托了半年关系的名额,就这么黄了?”“阎家老大怕是被烧糊涂了,读书能当饭吃?”
“小阎兄弟。”
温柔的女声从身后传来。
阎解飞抬头,见娄晓娥抱着账本站在井台边,月白衬衫扎在蓝布裙里,腕上的手表在阳光下闪着淡光。
她往他米袋里添了把米,指尖碰了碰他手背:“米不够吃就言语,我家存粮多。”
阎解飞一怔——原主记忆里,这是娄晓娥头回主动和他说话。
她丈夫是钢厂的科长,总跟着领导出差,她在厂里当会计,向来独来独往,连傻柱都不敢随便搭话。
“谢了。”他点头,见她欲言又止,“娄姐有话直说?”
娄晓娥看了眼四周,压低声音:“我今儿在厂办听见街道办老张头说,高考报名截止是后儿晌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……真打算考?”
阎解飞望着她眼底的认真,突然笑了:“娄姐信我,等放榜那天,我请你吃东来顺的涮羊肉。”
娄晓娥愣了愣,也笑起来:“好,我记着。”
第三日夜里,阎解飞在油灯下摊开报名材料。
所谓材料,不过是他凭记忆补全的初中毕业证复印件,和抄了三遍的《报考申请表》——原主的初中毕业证早被阎埠贵撕了,他只能照着记忆重画,连钢印的纹路都分毫不差。
“吱呀——”
门被踹开的瞬间,阎解飞已经抄起桌上的砚台。
待看清来人是傻柱,又默默放下。
傻柱拎着个铝制饭盒,油星子顺着盒盖往下淌:“给你带了红烧肉,我师父刚卤的。”
“我不饿。”
“别装了!”傻柱把饭盒拍在桌上,铁盒撞得桌子直晃,“我今儿去你家,三大爷把你娘的饭盆都摔了——你当我不知道你这两天就啃了俩窝头?”他蹲下来,油光光的脸凑近阎解飞,“你要是真考上大学,我傻柱给你挑三年水!可要是饿晕在报名处……”
他没说完,抓起阎解飞的手腕。
青年的脉搏跳得又急又稳,完全不似饿了两天的人。
傻柱皱起眉:“你这小子……该不会偷摸去后巷翻垃圾了吧?”
阎解飞抽回手,打开饭盒。
红烧肉的香气裹着酱油味涌出来,他却推回去:“心意我领了,明天还要去街道办,吃太油胃不舒服。”
傻柱盯着他,突然笑骂:“行,你牛!”他拎起空饭盒往门外走,到门口又停住,“明儿我陪你去,省得三大爷带人堵你。”
门“咣当”一声关上,阎解飞望着跳动的灯芯,指尖轻轻抚过报名材料上的红章。
窗外的月光漏进来,在“阎解飞”三个字上镀了层银边。
他摸了摸胸口——那里贴着他用草纸抄的《赤壁赋》,还有今天刚积累到87的知识点。
饥饿感不知何时退了,取而代之的是浑身轻暖,连熬了三夜的眼睛都清亮得能看见窗纸上的裂纹。
后半夜,阎解飞躺在木板床上,望着屋顶漏下的星光。
他听见院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“咚——咚——”敲得人心发颤。
明天,他就要带着这些纸,去敲开另一个世界的门。
墙角的旧木箱上,那本《赤壁赋》静静躺着。
月光漫过“寄蜉蝣于天地,渺沧海之一粟”的字句,仿佛在说:有些渺小,终会长成山海。
清晨的风掀起窗纸,阎解飞摸出压在枕头下的蓝布衫。
那是原主唯一一件没打补丁的衣裳,他昨晚用草灰洗了三遍,此刻正整整齐齐叠在床头,带着太阳晒过的暖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