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合院的正房今晚格外热闹。
八仙桌上的煤油灯被拨得雪亮,灯芯噼啪爆着火星,把墙上勤俭持家的旧挂历照得忽明忽暗。
阎解飞推门进来时,三十平米的屋子已经挤了七八个身影——三大爷坐在上首八仙椅里,脊背挺得比平时直三分,可攥着烟杆的手却在膝盖上微微发抖;
许大茂斜倚门框,嘴角挂着冷笑,目光像钉子似的扎在阎解飞的帆布包上;
秦淮茹挨着聋老太太坐,手里攥着块蓝布手帕,正一下下抹着眼角,可那眼泪还没掉下来,倒先把鼻尖蹭红了;
张婶缩在墙角条凳上,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煤渣,见阎解飞看过来,慌忙把视线投向窗外结霜的玻璃。
都到齐了?三大爷清了清嗓子,烟杆在桌上磕出脆响,今儿叫大伙来,是为解飞的前程。
这孩子最近总琢磨考大学...
大茂哥说得对!秦淮茹突然拔高声音,手帕往桌上一摔,你爹养你十七年,供你吃供你穿,二弟下个月就要去轧钢厂当学徒,正是用钱的时候。
你要是考上大学,家里少个劳动力不说,还得贴学费......她越说越激动,胸脯起伏得像筛糠,我是当嫂子的,看着心疼啊!
聋老太太的拐棍咚地敲在青砖地上:祖宗规矩不能丢!
长子得顶门立户,哪能自个儿飞了不管家?她虽耳聋,可中气足得很,每句话都像小锤子似的砸在人耳膜上。
许大茂趁机凑过来,胳膊肘支在桌上:大学生?
现在谁稀罕这个?
我表哥在农机厂,月入六十还分房!
你要是听叔的,明儿我跟王主任说,把你调去供销科,比蹲在车间啃书本强多了。他说得唾沫星子乱飞,手指差点戳到阎解飞鼻尖。
阎解飞始终垂着眼,听这些话像在听收音机里的杂音。
直到许大茂话音落地,他才缓缓抬起头,目光扫过满屋子人。
三大爷的喉结动了动,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去摸烟杆,却把火柴盒碰翻在桌上;
秦淮茹的手帕攥得更紧了,指节泛白;
许大茂的冷笑僵在脸上,后颈冒起细汗——这双眼睛太静了,静得像深冬的护城河,让人根本猜不透底下藏着多少暗涌。
他解开帆布包搭扣,硬皮笔记本啪地拍在桌上。
翻开的纸页上,手绘的折线图用红蓝铅笔标得清清楚楚,横轴是年份,纵轴用两种颜色分别标着技术岗收入和普通青工收入。
这是我整理的市统计局近十年数据。他的声音像浸了冰水的铜线,清冽却有力,大专以上学历的技术岗,五年内提干率83%,普通青工不足7%。
咱们厂去年提拔的六位车间主任,五位有夜大文凭。
满屋子人都凑过来看。
张婶伸长脖子,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页:这...这线往上蹿得可真快。王新怀推了推眼镜,指尖点着1965年技术干部津贴标准的批注:数据来源是《北京统计年鉴》?
这书我在区图书馆见过,得借工作证才能看。
政策能当饭吃?许大茂突然拍桌子,震得煤油灯晃了晃,你能保证考上?
考不上不是丢全家的脸?
阎解飞抬头看他,嘴角勾起极淡的笑:那大茂哥为啥送你儿子去少年宫学英语?
还请了师大毕业生一对一辅导?
难不成也是为了丢脸?
许大茂的脸唰地红到耳根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被阎解飞从笔记本里抽出的另一页纸堵住了话头——那是许大茂儿子的辅导费收据复印件,右下角还盖着北京市少年宫的红章。
你......你偷翻我东西!许大茂扑过来要抢,却被王新怀按住肩膀。小阎这是合理取证。王新怀扶了扶眼镜,我上周在少年宫见过你儿子,跟李老师学英语呢。
张婶悄悄拉了拉身边人的袖子:人家孩子说得也有理。
我家那口子在副食店,月入三十七,干了十年还是个售货员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