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的震撼,余韵未消。
空气里,枪油的崭新气味与昨夜烤肉的焦香还未彻底散去,混杂成一种独属于独立团的、野蛮而强悍的味道。
赵刚一夜未眠。
他承认,无论是那批崭新的中正式步枪,还是那足以组成一个加强炮营的十二门迫击炮,都让他这个从延城出来的“穷学生”大开眼界,甚至感到了某种近乎晕眩的亢奋。
但亢奋过后,是更深层次的忧虑。
他,赵刚,是延城抗大毕业的高材生。他学的是如何用思想武装一支军队,如何将纪律熔铸进每一个战士的骨血。武器是骨头,思想才是灵魂。没有灵魂的军队,再强的火力也只是一头没有缰绳的猛兽。
尤其是那新编入的七百多名土匪。
他们身上的匪气太重了,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、只认拳头不认道理的习气。如果不把这股歪风邪气彻底扭转过来,独立团迟早会烂掉,变成一支披着八路军外衣的军阀部队。
这个念头在他的脑子里盘踞了一整夜,愈发坚定。
必须召开全团大会。
必须把“思想纪律”这四个字,用最深刻的方式,刻进每一个人的脑子里。
当他找到李云龙,提出这个想法时,李云龙正用一条湿毛巾擦着满是汗水的脊背,浑身的肌肉块在晨光下反射着古铜色的光泽。
听完赵刚严肃而郑重的陈述,李云龙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行啊。”
他答应得异常痛快。
“老赵,你是政委,思想工作你说了算。这事儿,我听你的。”
李云龙的爽快让赵刚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都堵在了喉咙里。他总觉得哪里不对,但看着李云龙那张坦然的脸,又说不出什么。
他不知道,李云龙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。思想改造?那是手段。真正的目的,是立威。
全团大会很快就在训练场上召开了。
近一千九百人,黑压压地站满了整个空地。老兵们队列整齐,身姿挺拔,沉默如山。而那七百多名新兵,则显得松松垮垮,交头接耳,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屑与散漫。
赵刚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,看着下方泾渭分明的两拨人,心头一沉。
他清了清嗓子,拿出了在抗大磨炼出的全部本事,开始了自己慷慨激昂的演说。
“同志们!弟兄们!”
他的声音洪亮,充满了理想主义的激情。
“我们为什么要当兵?为的不是哪个人,不是哪座山头!是为了这个国家,为了我们的父老乡亲不被小鬼子欺负!”
他从民族大义讲到阶级压迫,从革命的未来讲到个人的价值。
“我们八路军,是一支有铁的纪律的队伍!我在这里,要重申三大纪律八项注意!不拿群众一针一线,一切行动听指挥……”
台下的老兵们神情肃穆,这些话他们早已刻在心里。
可那些新编入的土匪,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。
“扯什么淡呢?老子们以前在黑云寨,只听大当家的。”
“就是,什么纪律不纪律的,能当饭吃?”
队伍里,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,从一开始的嗡嗡声,逐渐变成了清晰可闻的议论。有人开始东张西望,有人甚至低声笑了起来。
他们只认谢宝庆的规矩,对这些听不懂的“空头白话”嗤之以鼻。
台上的赵刚,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他试图提高音量,压下那些杂音,但场面却愈发失控。他的话语,那些他曾引以为傲的革命理论,此刻就像投入大海的石子,连一圈涟漪都未能激起。
尴尬。
前所未有的尴尬和挫败感,像一只冰冷的手,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。
他的脸色,一点点变得铁青。
就在这时,李云龙动了。
他直接打断了赵刚愈发艰涩的讲话,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上高台。他没有看任何人,只是站在台前,沉默地扫视了一圈。
那股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,让原本嘈杂的场面瞬间安静了三分。
李云龙没有多说一个字的废话。
他转过头,对着台下的王承柱吼了一嗓子,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金属质感。
“王承柱!”
“到!”
“把咱们的炮营拉出来,给新来的弟兄们放几炮听听响!”
李云龙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。
“让他们知道知道,在独立团,谁他娘的才是真正的王法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