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大茂端着那碗姜汤，蹲在了一大妈面前。
那双崭新的黑色棉鞋，鞋底的纹路都清晰可见，就停在她的视线里，与她满是泥水的破旧布鞋形成了扎眼的对比。
“啧啧啧……”
许大茂嘴里发出怜悯的声响，摇着头，一脸的痛心疾首。
他把那只印着红双喜字样的搪瓷大碗，稳稳地递了过去。
“一大妈，快，趁热喝口，暖暖身子。”
浓郁辛辣的姜味混着红糖的甜香，霸道地钻进一大妈冰冷的鼻腔，让她混沌的意识有了一丝清明。
许大茂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却带着一股子煽风点火的愤慨。
“您看看院里这帮禽兽，真他妈不是东西！易大爷在的时候，他们一个个跟哈巴狗似的，就差跪下舔了。这易大爷前脚刚一出事，后脚他们就翻脸不认人了！”
每一个字，都像是淬了毒的钉子，精准地钉进一大妈的心里。
刺骨的寒冷和彻底的绝望中，这碗热气腾腾的姜汤，就是黑暗地窖里唯一透进来的光。
是她溺水时，唯一能抓住的稻草。
她僵硬的手指，颤抖着，几乎是用抢的，抓住了那只碗。
碗壁的温度滚烫，灼得她麻木的皮肤一阵刺痛，但她却死死攥住，仿佛攥住了自己的命。
“大茂……”
她的嘴唇哆嗦着，吐出两个字。
“大茂……”
声音破碎，带着浓重的鼻音。
一大妈再也绷不住了，浑浊的老泪汹涌而出，一滴滴砸进滚烫的姜汤里，溅起微不足道的水花。
她低头，哆哆嗦嗦地喝了一大口。
辛辣的暖流瞬间从喉咙冲进胃里，炸开一团火，迅速蔓延向僵硬的四肢。
活过来了。
她感觉自己像是活过来了。
“谢谢你……大茂……我……我真没想到……”
“嗨！一大妈，您说这干嘛！远亲不如近邻嘛！”许大茂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，那笑容在风雪里显得格外热忱。
就在这时，屋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许大茂的妻子娄晓娥从门里快步走了出来，秀气的眉头紧紧蹙在一起。
她在窗户里看得分明，心里早已急得不行。
“许大茂！”
她几步走到跟前，用力拉扯着许大茂的棉袄袖子，压低了声音，语气里全是焦急。
“你疯了？”
娄晓娥的目光飞快地瞥了一眼蜷缩着的一大妈，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警惕与疏离。
“你管她干什么？她男人现在可是板上钉钉的敌特！是杀人犯！这种人家，谁沾上谁倒霉！你快让她走！听见没有！”
娄晓娥出身资本家家庭，从小耳濡目染，最懂得的就是趋利避害，最明白的就是什么人能沾，什么人是万万碰不得的政治风险。
“你懂个屁！”
许大茂猛地一甩胳膊，将娄晓娥的手甩开，脸上瞬间布满了不耐烦。
“妇道人家，头发长见识短！赶紧回屋做你的饭去！少在这儿瞎掺和！”
他的声音不大，但那股子蛮横的劲头，让娄晓娥委屈地红了眼眶，却又不敢再多说一句，只能狠狠地瞪了他一眼，转身回了屋。
许大茂非但没有赶走一大妈，反而弯下腰，伸手将她从冰冷的地上搀扶起来。
“来，一大妈，地上凉，到我们家门口这儿来。”
他将一大妈扶到自家门前那个烧着煤球的炉子旁边，炉火正旺，红彤彤的火光映得人的脸都暖洋洋的。
“坐这儿烤烤火，瞧您这手脚都冻僵了。”
一大妈被那股热浪一烘，浑身的血液仿佛都重新开始流动，她感激涕零地看着许大茂，嘴里只会翻来覆去地说着：“好孩子……大茂你真是个好孩子……”
许大茂脸上挂着热情的笑，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雪原。
好心？
他许大茂的字典里，从来就没有这两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