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寂。
一种比方才更加沉重,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,笼罩了整个陆府厅堂。
那官差头目握着文书的手,抖得不成样子,薄薄的纸张在他指间疯狂地颤栗,发出细碎而绝望的“簌簌”声。汗珠从他的额角、鬓边、鼻尖疯狂地沁出,汇成一股股细流,沿着他毫无血色的脸颊滑落,滴落在他胸前的官服上,洇开一团团深色的痕迹。
天,要翻了。
这个念头,不是预感,而是已经砸在他头顶的事实。
陆缜的目光,冷漠地从他脸上移开,扫过厅堂内每一个呆若木鸡的官差。
他能看到他们眼中的惊骇,也能看到那惊骇之下,一丝正在悄然滋生的侥幸。
一张文书的瑕疵,终究只是瑕疵。
拖延,这仅仅是拖延。
陆缜的脑中,每一个念头都清晰如冰。他知道,只要给刑部一点点时间,一张日期正确的新文书就会立刻送到。届时,来的将不再是这些寻常的官差,而是真正的虎狼。到那时,他今日所有的言语,所有的质问,都将化作催命的符咒,让他和他的家人死得更快,死得更惨。
他不能等。
他必须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,将这把火,烧得再旺一些!
烧到整个应天府都无法装聋作哑!
烧到让刑部那只看不见的幕后黑手,再也无法轻易将这一切掩盖!
他的视线,穿过满地的狼藉,穿过瑟瑟发抖的官差,精准地定格在墙角那个不起眼的包裹上。
那是他从修罗场般的法场带回来的。
是他父亲留在这世上,最后的痕迹。
在母亲和小妹惊疑不定的注视下,陆缜动了。
他没有丝毫迟疑,大步流星地走向那个包裹。
他蹲下身,颤抖的手指解开系得死紧的布结。
包裹缓缓展开。
一件暗红色的囚衣,暴露在空气之中。
那不是布料本来的颜色。那是被滚烫的鲜血反复浸透、凝固后,形成的,一种触目惊心的暗赭色。一股混杂着血腥、尘土与死亡的冰冷气息,无声地弥漫开来,刺痛了在场所有人的鼻腔。
“缜儿,你……”
母亲的嗓音破碎,带着一种极致的恐惧。她不明白,儿子拿出这件不祥之物,究竟想要做什么。
陆缜没有回头,也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,双手捧起了那件比千斤巨石还要沉重的血衣。
然后,他转身。
毅然决然地,向着敞开的府门走去。
门外的阳光,刺得他眼眶发酸。
他站在自家门前的石阶上,站在所有街坊邻居的视线中心。
他高高地,将那件血衣举过了头顶。
“街坊邻居们!”
“父老乡亲们!”
他的声音,不再仅仅是厅堂内的雷霆,而是化作穿透整条长街的号角!嘶哑,悲怆,却带着一股不容任何人忽视的决绝!
吱呀——
吱呀——
一扇扇紧闭的门窗被猛地推开。
一颗颗脑袋从门后、窗后探了出来。有平日里点头之交的邻人,有沿街商铺的伙计,有刚刚路过的行人。
所有的目光,或惊愕,或同情,或畏惧,尽数聚焦在这位刚刚经历了丧父之痛的少年身上。
聚焦在他高举的那件,狰狞而悲怆的血衣之上。
“家父陆远,为官二十载,两袖清风,却遭奸人构陷,惨死于法场之上!”
陆缜的声音里,压抑着滔天的悲愤,每一个字都如同泣血的杜鹃。
“诸位请看!”
他将血衣再次扬起,让那凝固的暗红,清晰地展现在每一个人眼前。
“这件血衣,便是刑部侍郎张睿,枉顾国法,草菅人命的铁证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