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下台阶,走上青石板路,坚定地,朝着都察院的方向走去。
他的步伐不快,却无比沉稳。
每一步,都仿佛踏在了应天府所有官吏的心弦之上。
一场风暴,即将拉开序幕。
都察院,大明朝的监察中枢,百官闻之色变的“清流衙门”。
其门前,矗立着两尊独角石兽,名为獬豸,传说能辨忠奸,是法度公正的象征。
然而今日,这座象征着法度与风骨的衙门,却大门紧闭。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,在六月的阳光下,反射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暗红色,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肃杀。
蓝玉案牵连甚广,朝中人人自危,都察院的御史们也不例外。他们虽有“闻风奏事”之权,可在当今天子朱元璋亲自定性的铁案面前,谁也不敢轻易去触碰那逆鳞。
整个应天府的官场,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。
陆缜的出现,打破了这种寂静。
他身披着那件凝固了父亲鲜血的囚衣,一步步走来,像一道从地狱深处挣扎而出的血色闪电,撕裂了这虚伪的平静。
周遭的街道,迅速被闻讯而来的百姓和各部衙门的眼线围得水泄不通。人潮汹涌,却诡异地安静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单薄而决绝的少年身上。
终于,陆缜在都察院门口那对威严的石狮子前,停下了脚步。
他没有嘶吼,没有咆哮。
他只是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冰冷的血衣,然后,在万众瞩目之下,双膝一弯。
“咚!”
膝盖与冰冷坚硬的青石板碰撞,发出沉闷的一响。
这一跪,不是祈求,不是哀告。
是战书。
是投名状。
他跪得笔直,脊梁挺得如一杆刺破青天的长枪。
人群中,压抑的议论声终于炸开,如同无数只虫豸在窃窃私语。
“疯了!这少年当真疯了不成?蓝玉案的从犯家属,还敢来都察院鸣冤?”
“嘘!小点声!我可听说了,他不是来喊冤的,他是来告状的!”
“告状?告谁?”
“刑部侍郎,张睿!”
“嘶——”
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。状告张侍郎?那位以心狠手辣著称,深受陛下信赖的酷吏?这不是老寿星上吊,嫌命长吗?
议论声中,都察院的朱漆大门依旧紧闭,纹丝不动。门后的御史们,仿佛都成了聋子,成了瞎子,对门外这足以震动京城的一幕,充耳不闻,视而不见。
陆缜对此,也视若无睹。
他没有像寻常百姓那样哭天抢地,更没有去敲击那面象征着天大冤情的登闻鼓。
他只是挺直了脊梁,任凭烈日灼烤着背上那凝固的血痂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胸膛起伏,仿佛在积蓄着一股足以撼动山岳的力量。
随后,一道洪亮而清晰的声音,响彻了整条长街。
“《大明律·刑律·断狱》篇!”
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掷地有声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法度威严。
所有嘈杂的议论声,瞬间消失。
围观的众人,无论百姓还是官吏,全都愣住了,所有人都被他这惊世骇俗的一手给震在原地。
他不喊冤。
他在背诵律法!
在这代表大明最高监察权力的衙门口,他要用太祖高皇帝亲手制定的律法,来敲开这扇紧闭的大门!
陆缜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,每一个字都化作利刃,刺向那扇朱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