谨身殿。
殿内香炉里燃着上等的龙涎香,青烟袅袅,却化不开空气中那股凝滞如铁的肃杀。
光线从高窗透入,被巨大的梁柱切割成一道道光尘浮动的利刃,斜斜地钉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上。
大明朝的开国皇帝,朱元璋,正高坐于九龙御座。
他没有动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,整个人便是一座无法撼动的山。
岁月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刻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,可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,没有一丝一毫的浑浊。瞳孔深处是沉淀了尸山血海的冷寂,偶尔开合之间,流露出的光,能让满朝文武心惊胆战。
殿下,以太子少师詹徽为首的几位心腹重臣,正躬身站立。
他们的头垂得很低,视线只敢落在自己官靴前的三尺地面上。
整个大殿安静得只能听到他们刻意放缓的呼吸声,以及詹徽那清晰、平稳,却又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敬畏的奏报声。
“……蓝逆党羽爪牙,牵连甚广,盘根错节。臣等以为,当用雷霆手段,尽数肃清,以绝后患。”
詹徽顿了顿,小心翼翼地抬了抬眼皮,飞快地觑了一眼龙椅上的反应,又迅速低下。
他接着说道:“为皇太孙殿下,扫清前路一切障碍。”
这句话,才是关键。
龙椅上的身影,终于有了微不可查的动静。
朱元璋微微颔首。
这个动作很轻,却让下方几位大臣紧绷的脊背,瞬间松弛了半分。
满意。
皇帝对此很满意。
他这一生,杀了太多人。
从濠州杀到应天,从陈友谅杀到张士诚,从元廷杀到自家功臣。
掀起一次又一次的腥风血雨,踩着无数的白骨,铸就了这朱家天下。
为了什么?
不就是为了他那个仁厚、善良,甚至有些过于心软的孙儿朱允炆吗?
他要亲手将这头猛虎大明的所有獠牙全都拔掉,再将它驯养成一只温顺的猫,然后,安安稳稳地交到那个孩子手上。
他要为他的皇太孙,留下一个干干净净、无人敢于掣肘的江山。
任何阻碍,都将被碾碎。
“刑部侍郎张睿。”
朱元璋开口了,声音并不高,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,却字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千钧之力。
“此次办案果决,心狠手辣,是块好料子。”
他给予了评价。
詹徽等人的头垂得更低了。
“着,升任刑部右侍郎,继续深挖此案。”
一言,决定了一位二品大员的升迁。
在他眼中,张睿这种人,没有太多心思,却懂得揣摩上意,手段酷烈,不畏人言。
这正是眼下最好用的一把刀。
一把用来替皇太孙扫清障碍的刀。
“臣等,遵旨!”
詹徽立刻躬身领命。
“陛下圣明!”
颂圣之声在大殿内低低响起,和谐而有序。
君臣奏对,一切都按照朱元璋早已铺设好的轨道在精准运行。
他正在为大明的未来,进行着一场精密、冷酷,且不容任何差错的棋局。他自己,就是唯一的棋手。
然而,就在这预设的剧本即将翻过一页时。
一阵急促、慌乱的脚步声,从殿外由远及近,打破了这殿内压抑的沉静。
这声音,在死寂的谨身殿中,显得格外刺耳。
詹徽等人眉头瞬间皱起,心中暗骂是哪个不懂规矩的奴婢,竟敢在此刻惊扰圣驾。
朱元璋那双半开半阖的眼睛,也缓缓睁开了一线。
他脸上没有表情,但那道缝隙里透出的目光,却让殿内的温度骤然下降。
他最厌恶的,就是计划之外的变故。
一名内侍太监连滚带爬地从殿外跑了进来,官帽都歪了,一张脸煞白,嘴唇哆嗦着,带着哭腔。
“陛下!紧急奏报!”
他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因为太过慌张,膝盖在坚硬的金砖上撞出了一声闷响。
朱元璋的眉头皱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