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皱纹,深刻得能夹死一只飞虫。
“何事惊慌?”
他的声音依旧平缓,听不出喜怒,却让那内侍抖得更厉害了。
“启……启禀陛下!”
那内侍伏在地上,不敢抬头,声音颤抖得不成调。
“都察院门外……有……有罪臣之子鸣冤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组织语言,又似乎是太过恐惧。
“状告……状告新任的刑部右侍-郎,张睿!”
“枉法杀人!”
最后四个字,他几乎是喊出来的。
“嗯?”
朱元璋的眼睛,彻底眯了起来。
一道危险至极的气息,开始从那具苍老的身躯里无声地弥漫开来。
一个罪臣的儿子?
告他刚刚亲口提拔的臣子?
这简直是在打他的脸。
“他如何鸣冤?”
朱元璋的声音冷了下去。
“敲登闻鼓了?”
那内侍的身体筛糠一般抖动起来。
“回……回陛下,他没有……”
“他……他身披其父血衣,长跪于都察院门前……”
“当众……”
内侍的声音越来越小,充满了恐惧。
“当众背诵《大明律》!”
“一条一款地,分析张侍郎的罪状!”
“称之为……‘血衣论法’!”
“如今……如今已引得全城百姓围观,都察院被堵得水泄不通!人山人海!”
“血衣论法?”
朱元璋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,咀嚼着这四个字。
他脸上的不悦,正一点点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更加可怕的阴沉。
就像暴风雨来临前,天空从铅灰转为墨黑的那一瞬间。
他设想过无数种蓝玉余党可能的反扑。
或是勾结朝臣,或是散播谣言,甚至是铤而走险的刺杀。
他唯独没有想到。
会有人用这种方式。
用他亲手编撰、亲手颁行的《大明律》,来做武器!
从一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角度,在他最意想不到的地方,打断了他的部署。
这感觉……
就好像一盘他精心布置了许久,即将完美收官的棋局。
所有棋子各安其位,只待落下最后一子,便可大功告成。
却突然有一只不知死活的蝼蚁,湿漉漉地、脏兮兮地,从棋盘之外爬了上来。
不偏不倚。
正好停在了他即将落子的那个点上。
这让他感到了一丝被冒犯的愤怒。
一种绝对掌控被挑衅的怒火。
为皇太孙铺路的万全大计,竟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,以如此刁钻、如此公开的方式,生生截断!
“呵。”
一声极轻的、意味不明的音节,从朱元璋的喉咙深处溢出。
殿内的温度,仿佛在这一瞬间,降到了冰点。
詹徽等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,连呼吸都停滞了。他们甚至不敢去想,究竟是什么人,有这么大的胆子。
朱元璋缓缓靠回椅背,那双眼睛里,阴沉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、狼盯住猎物时的专注。
“倒是有些意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