膝盖早已麻木,每一次肌肉的牵动,都传来钻心刺骨的酸痛,但他却站得笔直。
在万众瞩目之下,在无数道或惊惧、或怜悯、或怨毒的目光中,他一步一步,走到了案几之前。
他伸出手,提起那支粗劣的毛笔。
当指尖触碰到冰凉笔杆的一瞬间,一股奇妙的感觉贯穿全身。
融合了狄仁杰英灵的他,此刻只觉得脑海中一片清明,胸中那股郁结了数日的悲愤、冤屈、不甘,尽数化作了奔腾的江河,找到了宣泄的出口。
千言万语,只待喷薄。
他饱蘸浓墨,墨汁浓稠,乌黑如夜。
没有丝毫的停顿,没有片刻的犹豫。
手腕一沉,落笔于纸。
笔走龙蛇!
奏疏的标题,只有两个字。
《法论》。
仅仅是这两个字,就让周围一些懂行的官员眼皮狂跳。
他不写冤状,不写辩疏,他要……论法?
紧接着,开篇。
陆缜并未提及半句自己的冤屈,也未曾控诉刑部侍郎张睿的任何罪行,仿佛他跪在这里,不是为了他父亲的生死。
“臣闻,商君变法,秦得以强,其核心在徙木立信,法不阿贵。”
“又闻,萧何作律,汉室方安,其根本在约法三章,使民知禁。”
“故,法者,国之根本,非君王一人之私器,乃天下之公器也……”
每一个字,都写得力透纸背,铁画银钩!
他引经据典,开宗明义,起手便是一记振聋发聩的重锤,直接将“法”的地位,从君王的工具,抬高到了与国家兴亡休戚与共的根本基石!
围观者中,不乏饱学之士,看到此处,无不心神剧震!
好大的气魄!
然而,这仅仅是开始。
笔锋一转,那股磅礴之气陡然变得锐利,如一柄出鞘的利剑,直指本朝!
“我太祖高皇帝,驱逐胡虏,恢复中华,亲制《大明律》,煌煌法典,光耀千古。然,洪武朝四大案以来,律法之威,似有旁落。”
来了!
所有官员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!
他果然要触碰那个最禁忌的话题!
“往往是诏狱一生,圣意一决,则律法为之屈从……”
这一句,不再是暗指,而是明晃晃地撕开了那层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维持着的窗户纸!
他毫不避讳地,将一个所有朝臣都心知肚明,却噤若寒蝉,连在梦中都不敢提及的现实,写在了光天化日之下!
在这个时代,皇帝的意志,已经凌驾于法律之上!
“臣知,此举短期之内,雷厉风行,可肃清寰宇,震慑宵小。然,长远观之,此乃亲手摧毁我大明法治之根基!”
“今日陛下英明神武,可以圣意代法,可保江山不失。但后世子孙,若无陛下之才,又当如何?”
“届时,权臣当道,奸佞弄权,皆可以‘圣意’为名,行违法乱纪之实!”
轰!
每一个字,都如同实质的重锤,狠狠砸在围观官吏的心脏上。
他们看着那在纸上龙飞凤舞的字迹,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,通体冰凉。
一些年老的官员,嘴唇开始哆嗦,面色惨白如纸。
一些年轻的官员,双腿发软,几乎要站立不住。
“此,乃为后世子孙,埋下‘人治’之巨祸也!”
当最后这一行字落下。
现场,死寂。
一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沉的死寂。
言辞恳切,字字泣血,看似是在为国运筹谋,为后世担忧,可内里,却暗藏着足以掀翻朝堂的雷霆!
他不是在告状。
他是在给这个正处于鼎盛的伟大帝国,指出一条可能通往万丈深渊的道路!
冷汗,已经不再是渗出,而是如同溪流一般,浸透了在场数十名官员的官袍内衬。黏腻的触感紧贴着皮肤,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