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股足以焚尽九霄的狂怒,并未真正消散。
它只是沉了下去。
如同喷发的火山,在极致的宣泄后,岩浆冷却,化作了覆盖大地的、死寂而坚硬的黑曜石。
朱元璋的胸膛不再剧烈起伏,那双赤红的眼眸里,血色正在缓缓褪去,但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更深沉、更恐怖的幽暗。
一种能够将人的灵魂都冻结成冰的绝对零度。
他强迫自己冷静。
但越是冷静,那篇《法论》中的字句,就越是清晰地在他脑海中回响,每一个字都化作一根毒针,一遍遍地刺入他最敏感的神经。
逻辑之严密。
眼光之毒辣。
见解之深刻。
这……绝不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郎能写出来的东西!
工部员外郎之子?
一个刚刚死了父亲,还在热孝中的黄口小儿,哪来的这等心境,哪来的这等学识,去剖析“国之根本”?
他背后有人!
这个念头不是浮现,而是炸开!
一瞬间,朱元璋的脑海里,闪过了无数张面孔。
那些在蓝玉案中被他连根拔起,却总有漏网之鱼的骄兵悍将。
那些被他用酷吏打压,却依旧在暗中著书立说,非议朝政的腐儒。
那些潜伏在阴影里,永远对他这个泥腿子皇帝心怀不满的前元余孽、世家大族!
这不是鸣冤!
这根本就是一篇精心策划的檄文!是一场针对他朱元璋,针对他整个洪武朝的政治攻击!
对方的真正目的,就是借这篇看似“为国为民”的《法论》,来撕开他洪武一朝赖以立国的法治遮羞布!
他们要动摇他铁血治国的根基!
他们甚至……是想为蓝玉翻案!
这个念头一旦生根,便化作了燎原的野火,瞬间吞噬了他最后一丝理智。
“好!”
“好得很!”
朱元璋怒极反笑,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而嘶哑的笑声,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,只有刮骨钢刀一般的森然杀机。
“咱倒要看看,是何方的神圣,敢在咱的眼皮子底下,玩这种指桑骂槐的把戏!”
他猛地转过身。
那动作之快,带起的劲风让一旁的朱允炆都踉跄着后退了半步。
他的目光,如两道实质的冰锥,死死钉在了侍立一旁的锦衣卫指挥使蒋瓛身上。
“蒋瓛!”
蒋瓛全身一震,甲叶碰撞,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颤音,他一步踏出,单膝跪地,头颅深深垂下。
“臣在!”
“将那竖子陆缜,给咱押入诏狱!”
诏狱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