诏狱。
大明朝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地方。
这里不是一座监狱,而是一座坟墓,一座活人的坟墓。
阴暗,潮湿,空气中永远漂浮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腐朽气味,混合着绝望的哀嚎,凝固成一种实质般的恐怖。
“砰!”
沉重的铁门在陆缜身后重重关上,那声音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光亮与声响,只剩下无尽的黑暗。
他被粗暴地推进一间牢房,脚下黏腻,不知是水,还是干涸的血。
可陆缜的脸上,没有丝毫的恐惧。
他甚至没有去打量四周,只是寻了一处相对干净的墙角,缓缓靠坐下来,背脊紧贴着冰冷粗糙的石壁。
他闭上了眼。
周遭的黑暗与恶臭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。
在他的精神世界里,一片清明。
那份源自“狄仁杰”英灵的、洞察一切的极致冷静,正缓缓流淌过他的四肢百骸,让他得以在绝境之中,保持着绝对的理智。
他开始复盘。
从都察院门前,面对锦衣卫缇骑的那一刻起。
他的每一个字,每一个表情,每一个看似不经意的停顿。
在脑海中,他将自己化作旁观者,一遍又一遍地审视着那场对峙。
逻辑,无懈可击。
法理,字字珠玑。
他没有挑战皇权,他挑战的,是皇权之下,被滥用的“法外之刑”。
他将自己牢牢地钉在了“理”的制高点上。
他清楚,接下来要面对的,将是那位开国帝王狂风暴雨般的怒火,是这诏狱里足以让钢铁融化的酷刑。
但他坚信,只要自己不死,只要能再有一次开口的机会。
一个能站在朝堂之上,当着满朝文武,当着那位皇帝的面,再次开口的机会。
他等的,就是这个机会。
……
与此同时,谨身殿。
大朝会尚未开始,但这里的气氛,已经压抑得几乎让人窒息。
高高的丹陛之上,朱元璋身着常服,高坐龙椅,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,看不出任何表情,唯有一双眼睛,深邃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。
他的沉默,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威慑力。
满朝文武分列两侧,噤若寒蝉,连最细微的呼吸都刻意压制着,生怕惊扰了龙椅上那头假寐的猛虎。
殿内的空气沉重得仿佛凝固了,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,提醒着众人时间仍在流逝。
终于,有人打破了这死寂。
刑部右侍郎张睿,一个素来以逢迎上意著称的官员,颤巍巍地从队列中走出。
他匍匐在地,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。
“陛下!国子监生陆缜,区区一介竖子,竟敢妄议国策,非议陛下,其心可诛!”
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,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此等妖言惑众之徒,若不严惩,恐天下士子效仿,动摇国本啊!”
有了第一个,便有第二个,第三个。
几名官员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苍蝇,纷纷出列,极尽攻讦之能事。
“臣附议!陆缜大逆不道,当以凌迟处死,方能以儆效尤!”
“臣以为,不仅要杀陆缜,更要将其文章焚毁,禁绝流传,以免遗毒后世!”
一句句请杀之声,交织成一张谄媚与恶毒的大网,扑向那个尚未被提审的年轻人。
朱元璋冷冷地听着。
他的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着,发出沉闷的、富有节奏的声响。
哒。
哒。
哒。
每一下,都敲在那些慷慨陈词的官员心上,让他们口干舌燥,后背发凉。
皇帝没有表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