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等。
等蒋瓛,等他那张无孔不入的锦衣卫大网,带回来的结果。
终于,殿外传来一阵沉稳而急促的脚步声。
身着飞鱼服的蒋瓛,带着一身夜露的寒气,大步流星地走进殿内。
他走到御阶之下,单膝跪地,动作干脆利落,没有一丝拖泥带水。
“臣,蒋瓛,叩见陛下。”
大殿之内,瞬间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了这个大明朝最令人畏惧的特务头子身上。
朱元璋的眼神终于动了,他缓缓垂眸,注视着自己的刀。
“查得如何了?”
蒋瓛的头颅深深垂下,声音有些出乎意料的干涩。
“回陛下,陆缜……家世清白。”
这四个字一出口,殿内响起一片极轻微的、压抑不住的吸气声。
蒋瓛的声音继续响起,平铺直叙,不带任何感情。
“其父陆谦,乃洪武十八年进士,为官十几年,辗转地方,历任知县、通判,现为工部员外郎,素无劣迹,亦无朋党。”
“陆缜本人,自幼读书,聪慧过人,但并无名师指点。其日常往来者,皆为国子监同窗,未曾与任何可疑党羽有所往来。”
“臣等已将其三代以内亲族故旧,尽数排查,无一异常。”
清白?
朱元璋敲击扶手的手指,停住了。
他的眉头,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他预想过无数种可能。
可能是建文的余党在背后捣鬼。
可能是某个失势的勋贵在借机生事。
甚至可能是北元潜伏的探子在妖言惑众。
但他唯独没有想到,查出来的结果,会是这样一份干净到堪称乏味的履历。
难道……真的是咱想多了?
这真的只是一个读了几天圣贤书,便不知天高地厚,妄图一步登天的少年狂言?
朱元璋眼中的杀意,在这一刻,竟真的有了一丝动摇。
为了一个不经世事的毛头小子,掀起一场席卷朝堂的风暴,似乎……有些小题大做了。
就在他心中这个念头一闪而过,整个大殿的气氛都为之悄然一松时,一直垂着头的蒋瓛,再次开口。
他的声音,比刚才更低沉了一分。
“陛下,臣等在查阅旧档之时,还查到一事。”
说着,他从怀中取出一份用油纸包裹的陈年卷宗,双手高高举过头顶。
一名小太监连忙跑下台阶,小心翼翼地接过,再呈递到朱元璋的御案前。
朱元璋的目光落在那份封皮泛黄,积着厚厚尘埃的旧档上,缓缓将其打开。
蒋瓛的声音,适时地在他耳边响起。
“陆缜之父陆谦,在十二年前,曾任工部都水清吏司主事。”
“后因一次‘勘探黄河河道失误’,险些酿成大祸,被先帝从京城要职贬官,调往地方。”
勘探河道失误?
这几个字,如同一道无声的惊雷,在朱元璋的脑海深处轰然炸响!
他那双刚刚有些松动的眸子,骤然收缩!
作为一手打下这片江山的开国皇帝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那条奔流不息的黄河,意味着什么!
那是关系到整个北方钱粮赋税、万万百姓生死的国家命脉!
一次小小的“失误”,都可能造成千里泽国,饿殍遍野,最终动摇整个大明的国本!
一个在国家水利命脉工程上犯下过“失误”的父亲……
一个看似狂妄无知,却写出了那篇惊世骇俗,直指大明法理根基的《法论》的儿子……
这两件看似孤立的事件,跨越了十二年的时光,在朱元璋的脑海中,被一根无形的线,骤然串联了起来!
多疑的种子,一旦在帝王的心中种下,便会以最疯狂的速度,滋生出参天的巨木。
朱元璋的眼神,再次变得深邃。
那里面,刚刚消散的杀意重新凝聚,并且,比之前任何时候,都更加危险,更加冰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