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根无形的线,一头牵着十二年前的黄河旧案,一头连着今日奉天殿上的惊世狂言。
它在朱元璋的脑海中骤然绷紧,勒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。
刚刚才回暖了些许的指尖,再度冰冷下去。
他指节用力,按在龙椅扶手上,那坚硬的触感,让他那颗帝王之心,也随之寸寸坚硬。
陆谦。
工部员外郎。
一个在国家水利命脉上犯过“失误”的父亲。
陆缜。
国子监监生。
一个写出了足以动摇大明法理根基《法论》的儿子。
巧合?
朱元璋不再相信巧合。
他一生从尸山血海中走来,见过的巧合,背后都藏着精密的算计。
这父子二人,一个在“器”上险些酿成大祸,一个在“道”上掀起滔天巨浪。
这其中,若无关联,谁信?
难道……是那次勘探河道失误,并非失误,而是被人构陷?陆谦因此怀恨在心,十几年间,处心积虑,将所有的怨毒与不甘,都灌注到了儿子身上,教他写出这篇《法论》,来报复朝廷,报复咱?
这个念头一生起,便再也无法遏制。
它像一株疯长的藤蔓,瞬间缠绕住了朱元璋的整个心神。
他眼中的杀意,不再是单纯的帝王之怒,而是掺杂了被欺瞒、被挑衅的阴冷与刻毒。
大殿之内,那刚刚松动了一丝的空气,再次凝固。
这一次,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沉重,都要压抑。
百官们甚至能感觉到,那无形的压力正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,让他们的呼吸都变得困难,每一次心跳,都重重地擂在自己的胸骨上。
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,一个身影,从文官的队列中,缓缓而出。
刑部侍郎,张睿。
他一步步走到大殿中央,动作一丝不苟,仿佛用尺子量过。
“扑通!”
双膝重重跪地,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。
这声音,在这落针可闻的奉天殿内,显得格外刺耳。
所有人的心,都跟着这声音,狠狠一抽。
“陛下!”
张睿的声音,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悲愤与颤抖,响彻大殿。
他的头,深深地叩在冰冷的金砖上。
“臣,有本奏!”
朱元璋的目光,从那份泛黄的卷宗上移开,落在了张睿的身上,眼神幽深,看不出喜怒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。
帝王的沉默,便是最可怕的威压。
张睿感受到了那股压力,但他没有退缩。他知道,这是他的机会。
《法论》中那句“厂卫之权过重,监察无度,酷法虐民,非国之福”,早已传遍了朝野。
对于他们这些依靠厂卫酷法来巩固权势,清除异己的官员而言,这不啻于掘他们的根基!
陆缜,必须死!
“陛下!”张睿抬起头,脸上已是老泪纵横,他用袖子用力一抹,声音凄厉。
“陆缜此篇《法论》,看似引经据典,忧国忧民,实则包藏祸心,妖言惑众!”
他每一个字,都咬得极重。
“‘厂卫之权过重’?若无锦衣卫雷霆手段,时刻监察不法,我大明天下,岂能有今日之清明?那些潜藏在暗处的乱臣贼子,谁来震慑!”
“‘酷法虐民’?若无重典治世,严刑峻法,那些贪官污吏,谁会畏惧!我大明江山,如何能稳固至今!”
张睿的声音越来越激动,唾沫横飞。
“陛下,此例一开,后患无穷啊!”
他猛地向前膝行两步,仰望着龙椅上的朱元璋,发出了杜鹃泣血般的嘶吼。
“今日,他一个罪臣之子,就敢妄议祖宗之法,大放厥词‘论法’!”
“那明日,就会有千千万万个心怀叵测的刁民,敢效仿此举!”
“届时,天下人人皆可议论国策!人人皆可挑战皇威!我大明法度何存?纲纪何在?”
“国,将不国啊!陛下!”
最后四个字,他几乎是吼出来的,随即重重叩首,长跪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