谨身殿内,烛火摇曳,将巨大的梁柱投下森然的阴影。
那句话,就这么飘了进来。
“法可亡,道不孤……”
它穿过层层宫墙,越过森严的守卫,像一缕无孔不入的青烟,钻入这座帝国的心脏。
朱元璋坐在御案后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紫檀木桌面,发出单调而压抑的“笃、笃”声。
他听见了。
那声音起初很远,混杂在晚风的呼啸中,微弱得几乎无法分辨。但渐渐地,它变得清晰,仿佛不是从耳中传入,而是直接在心底响起,一遍又一遍,带着一种顽固到令人憎恶的执着。
朱元璋的嘴角扯出一个冷硬的弧度,那不是笑,而是一种极度不屑的肌肉牵动。
“死到临头,还在嘴硬。”
他低声自语,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没有一丝回响,被无边的寂静吞噬。
话虽如此,那根刺,却扎得更深了。
一根因为陆缜而扎下的刺,现在却指向了十二年前的另一个人——陆谦。
朱元an脑海中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脸,一个在卷宗里被定义为“勘探失误”的罪臣。
一个能教出如此儿子的父亲。
一个能让儿子在赴死之时,依旧喊出“法可亡,道不孤”的父亲。
这样的人,真的会因为一次简单的“失误”而被贬斥,郁郁而终吗?
这个念头一旦生根,便疯狂滋长,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,让他呼吸都感到一阵滞涩。
夜,已经深了。
殿外的更漏声遥遥传来,一下,又一下,敲打着漫长的黑夜。
朱元璋毫无睡意。
那股盘踞在心头的烦躁与疑虑,终于在此刻冲破了理智的堤坝。
他猛地站起身,龙椅与地面摩擦,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。
“来人!”
声音如雷,炸响在死寂的殿堂。
一名内侍连滚带爬地从殿角阴影中跑出,跪伏在地,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。
“传旨!”
朱元璋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钢铁。
“立刻将十二年前,负责‘陆谦勘探河道失误案’的工部、大理寺相关人等,全部给咱带进宫来!”
他顿了一下,眼中闪过一道凶狠的光。
“一个都不许漏!”
圣旨一下,便是雷霆万钧。
夜色中的京城被瞬间惊醒。无数黑色的身影从皇城中涌出,那是锦衣卫的缇骑,他们是皇帝在黑夜中最锋利的刀。马蹄声踏碎了长街的寂静,一扇扇早已安睡的府门被粗暴地擂响。
惊叫声、哭喊声、犬吠声交织在一起,整个京城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得鸡犬不宁。
不到一个时辰。
几名早已告老还乡、本该颐养天年的老官员,被带到了谨身殿。
他们身上还穿着仓促间披上的寝衣,外面胡乱套着官袍,头发散乱,面如死灰。一踏入大殿,看到高踞龙椅之上、面沉如水的朱元璋,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便攫住了他们。
“扑通!扑通!”
几人腿一软,接连跪倒在地,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地砖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大殿内,死一般地安静。
只有烛火爆开灯花的“噼啪”声,和老人们抑制不住的牙关战抖声。
“咱只问你们一件事。”
朱元璋开口了,声音平缓,却带着一种能将人骨髓冻结的寒意。
“十二年前,陆谦的案子,到底是怎么回事?!”
问话如同一柄重锤,狠狠砸在几个老人的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