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内,死寂无声。
紫禁城更深处,这里是权力的心脏,是天下的中枢。
金砖铺地,蟠龙绕柱,每一寸空间都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皇权威压。
朱元璋端坐于龙椅之上,身躯纹丝不动。
他的手指,搭在纯金打造的龙首扶手上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殿下,一名从奉天殿赶来的小太监,正以一种五体投地的姿态,将刚刚发生的一切,一字不漏地禀报上来。
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。
当“恳请陛下,为天下苍生,为万世太平,重整我大明朝纲”这句话,从那小太监的口中复述出来时,朱元璋的眼皮,猛地一跳。
殿内的温度,骤然下降。
禀报的太监说完了,却不敢起身,依旧将头死死地贴在冰冷的金砖上,连呼吸都仿佛停止了。
时间,在令人窒??的沉默中流淌。
一息。
两息。
十息。
朱元璋依旧没有任何动作,他只是静静地坐着,那双曾看过尸山血海、看过权谋诡计的眼睛,此刻深邃得宛如不见底的寒潭。
陆缜。
这个名字,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回响。
就像一根鱼刺,一根坚硬无比、带着倒钩的铁刺,就那么死死地卡在他的咽喉里。
吐不出来。
也咽不下去。
他想过这个少年会反抗,会挣扎,会用尽一切办法求活。
但他从未想过,这个少年会用如此刚烈、如此决绝、如此疯狂的方式,将整个大明的司法体系,将他这位开国皇帝的颜面,一同绑上审判台。
步步紧逼。
招招致命。
这个竖子走的每一步,都精准地踩在他的底线上,踩在他最引以为傲的法度之上。
这是在挑衅。
赤裸裸的,当着满朝文武,当着天下人的面,向他朱元璋发起的挑战!
“为国法立心……好一个为国法立心!”
突然,一声暴喝炸响!
朱元璋猛地抓起龙案上的一本奏疏,狠狠地砸了下去!
砰!
沉重的奏疏拍在坚硬的御案上,发出一声巨响,惊得殿外的宿卫都为之一颤。
怒火,那股久违的,仿佛要焚尽一切的怒火,在他的胸腔里疯狂翻腾。
他从尸体堆里爬出来,一手建立了这个皇朝,他颁布《大明律》,他设立三法司,他自认给天下定下了一个万世不变的规矩!
现在,一个黄口小儿,一个十几岁的少年,竟敢说他亲手建立的法度,需要重整?
何其荒谬!
何其狂悖!
“来人!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杀意。
“传钦天监监正!”
片刻之后,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,身穿官袍,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进大殿。
“臣……臣叩见陛下!”
老监正跪在地上,身体抖得如同风中残叶,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那至高无上的存在。
朱元璋没有让他起身,只是用一种冰冷的,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问道:“日食之事,你钦天监,作何解释?”
“回……回陛下!”
老监正的声音带着哭腔,他知道,这是在要他的命。
“金……金乌凌日,乃……乃是天体运行之常态,百年或有一次,纯属……纯属巧合,与人事无关,与国运无涉!”
他将头磕在地上,砰砰作响,用尽了毕生所学的天文学理论,试图将这件事从“天谴”的泥潭里摘出来。
这个解释,合情合理。
这个解释,给了朱元璋一个理智上足以说服自己的台阶。
但朱元璋的心,却沉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