奉天殿上,朱元璋那声悲痛的喃喃自语,如同一记无形的重锤,敲碎了这座巍峨大殿中所有的声音,也敲碎了百官心中最后一道名为“侥幸”的防线。
那声音太轻,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。
那声音又太重,重得压得满朝文武百官,连呼吸都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刺痛。
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这位用鲜血与骸骨铸就大明江山的铁血帝王,在陆缜那一句句诛心之言的无情攻击下,流露出一种颠覆他们认知的脆弱。
那份因丧子之痛而迟来了数年的悲恸,是如此真实,如此沉重。
它化作了一道看不见的深渊,横亘在龙椅与丹陛之间,无人敢于触碰,无人敢于出声。
整个朝堂大辩,因陆缜将那把最锋利的刀,直直捅向了皇帝“用人不当”这块逆鳞,而彻底陷入了死寂。
之前还仗着人多势众,口若悬河,试图用唾沫淹死陆缜的“精英辩论团”,此刻一个个都成了泥塑木雕的哑巴。
他们喉咙发干,舌头打结。
陆缜揭露出的那一条从漕运贪墨,到京察舞弊,再到吏部铨选的腐败链条,是一张早已将他们所有人,或深或浅都网罗其中的巨网。
每一个环节,每一个名字,都浸透着血淋淋的现实!
谁敢反驳?
谁能反驳?
在这种时候站出来反驳,无异于主动将自己的脖子,凑到皇帝那把已经见血的屠刀上去!
朱元璋的意识,正从那股几乎将他灵魂吞噬的滔天悲痛中,一寸寸地抽离出来。
他抬起了那双布满血丝,浑浊却依旧锐利到骇人的眼。
视线缓缓扫过殿下。
扫过这一张张噤若寒蝉,面如死灰的脸。
他看到了。
他看到了他们眼神深处,那根本无法掩饰的惊恐、闪躲与心虚。
何其可笑!
他设下今日这个局,本是想借满朝文武的利口,将陆缜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,驳斥得体无完肤,让他明白何为君臣,何为天威!
他要让天下人看看,他大明的制度,固若金汤,不容宵小之辈置喙!
可结果呢?
结果,是他的满朝文武,他的肱股之臣,竟被一个二十出头的黄口小儿,逼得无一人敢发一言!
无一人,能为他这个皇帝分忧!
无一人,敢站出来,为他亲手缔造的大明,辩护一句!
一股比方才被陆缜当面指责时,更加狂暴,更加炽烈的怒火,轰然一声,从胸膛最深处炸裂开来!
那不是被冒犯的愤怒。
那是一种被背叛的暴怒!
一种被愚弄的狂怒!
一种对自己竟养了这么一群废物的……无能狂怒!
“废物!”
这两个字,不是吼出来的,而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浓重的血腥气。
“通通都是废物!”
轰!
朱元璋枯瘦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手掌,猛地一拍龙椅的扶手!
那沉重的紫檀木扶手,竟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,一道清晰的裂纹瞬间蔓延开来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