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将巍峨的紫禁城浸染得一片沉寂。
从奉天殿到武英殿的距离,并不算遥远。
可对陆缜而言,脚下每一步,都像是踏在两个世界的交界线上。
身后的宏伟殿宇与百官的视线,正随着距离的拉远而迅速模糊,连同那股山呼海啸般的君王威压,也一并被隔绝在冰冷的宫墙之外。
前方的路,被灯笼昏黄的光晕照亮一小片,更远处则是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一左一右的两名禁军甲士,不再像之前那般虚引,而是落后他半步,沉默地跟随着。甲叶随着他们的步伐,发出规律而压抑的摩擦声,那是这漫长宫道上唯一的声响。
穿过一道又一道的宫门,周遭的喧嚣彻底褪去。
空气变得清冷,带着深夜里草木的湿气,钻入鼻腔,让因久跪而有些发沉的头脑,清醒了几分。
最终,他们停在一座并不起眼的偏殿门前。
殿门上悬挂的匾额,在风中微微晃动,依稀可见“武英殿”三个字。
这里,没有奉天殿的万千气象,没有龙盘柱的威严,更像是一处寻常的官署,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肃穆。
两名甲士停下脚步,躬身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便如两尊石雕般立在门外,再无声息。
陆缜整理了一下自己略显凌乱的衣袍,迈步踏入了门槛。
吱呀——
厚重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,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,将内外彻底分割成两个世界。
殿内,比他想象的要……简单。
没有成群的内侍与宫女,没有甲胄鲜明的禁卫。
数十支手臂粗细的牛油巨烛,在古铜烛台上安静地燃烧,烛泪凝结,层层堆叠。跳动的火光驱散了殿内的黑暗,却也投下了更多、更浓重的阴影。
墙壁上,一幅巨大的舆图占据了所有人的视线。
《大明江山舆图》。
山川、河流、省府、卫所,尽在其中。烛光在其上流转,光影明暗不定,宛如这片江山正在无声地呼吸。
一个身影,背对着他,正站在这幅舆图之前。
不是那身象征着天下至尊的十二章纹龙袍,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明黄色常服。佝偻的背影,此刻看上去,更像一个为家国操劳了一生的寻常老者。
陆缜的呼吸,在这一刻变得极其轻微。
他没有出声,只是静静地站着,等待。
不知过了多久,那个身影终于动了。
他缓缓转过身来。
朱元璋。
脸上的暴虐与怒火,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,仿佛从未在奉天殿上掀起那场雷霆风暴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那双曾俯瞰尸山血海、曾决断万人生死的眼睛,此刻也褪去了所有的情绪,只剩下纯粹的审视。
那是一种剥离掉所有身份、地位、言辞伪装的目光,直抵人心最深处的探寻。
朱元璋没有说话,只是走到殿中央的一张方桌旁。
桌上,一套简朴的紫砂茶具,正冒着袅袅的热气。
他提起那把温润的茶壶。
那只在奉天殿上,一掌拍裂了紫檀木扶手的、枯瘦却蕴含着爆炸性力量的手,此刻却稳得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。
壶嘴倾斜。
一道滚烫的茶水,被精准地注入到陆缜面前那只空着的白瓷茶杯中。
哗啦啦……
清脆的水声,在死寂的偏殿内,显得格外清晰。
热气升腾,模糊了彼此的视线。
陆缜的瞳孔,在那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。
他全身的肌肉,不受控制地绷紧了一瞬,随即又强行放松下来。
这一杯茶,不是赏赐。
更不是恩典。
这是信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