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清晰无比的信号。
眼前的这位开国帝王,正用这个动作告诉他:此刻,在这里,咱暂时不是皇帝,你也不是待审的囚徒。
这是一场对话的开始。
一场真正意义上的,抛开所有繁文缛节与君臣礼法的对话。
“坐。”
朱元璋的声音响起,沙哑,低沉,只有一个字。
他指了指对面的那张花梨木圆凳,自己则率先坐了下来,动作从容不迫。
陆缜的目光,从那杯热气氤氲的茶水,移到了那张凳子上。
然后,他撩起衣袍,坐了下去。
没有半分迟疑,也没有丝毫的诚惶诚恐。
他的腰背,依旧挺得笔直。
烛火摇曳。
两个人的身影,被拉长,扭曲,投射在背后那巨大的《大明江山舆图》之上。一个苍老,一个年轻;一个坐在龙椅之上,一个曾跪在金砖之上。此刻,他们的影子却在舆图上交汇、重叠,覆盖了北平的燕山,也笼罩了江南的漕运。
整个大明的命运,仿佛都在这光影的纠缠中,被无形地拨动。
朱元璋端起了自己的茶杯,却没有喝。
他只是用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,将目光重新锁定在陆缜的脸上。
他想从这张过分年轻的面孔上,找到一些东西。
一丝伪装,一点心虚,一分侥幸,或者哪怕是一毫的得意。
任何情绪的波动,都将成为他手中最锋利的武器。
但他失败了。
陆缜的眼神,清澈得宛如山巅之上融化的初雪。平静得好似一口千年的古井,不起半点波澜。
那眼神深处,甚至还有一种坦然。
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,只为心中信念的纯粹坦然。
这种眼神,朱元璋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。
那些跟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,早就把命丢在了战场上的老兄弟。
也像……年轻时的他自己。
这个发现,让朱元璋的心底,泛起一股更为复杂的情绪。
他终于将杯子凑到嘴边,轻轻吹了吹蒸腾的热气。
殿内的沉默,被这轻微的气流声打破。
然后,他开口了。
声音不再有奉天殿上的雷霆万钧,只剩下历经岁月打磨后的沙哑与低沉。
“漕运。”
他说了两个字,停顿了一下。
“京察。”
又是两个字,每一个字,都像是一块被投入深潭的石子,激起无形的涟漪。
他的目光,穿过缭绕的茶雾,变得无比锐利,仿佛要将陆缜的灵魂彻底洞穿。
“你说的这些……”
最后的问句,终于被他吐出,带着一股不容辩驳的重量,狠狠砸在了这寂静的偏殿中央。
“可有实证?”
没有威胁,没有质问,没有君王的威压。
只有一句最直接,也最致命的考问。
他要的,不是花言巧语的辩经,不是引经据典的空谈。
他要的,是事实。
是足以支撑起那番惊天动地言论的,铁一般的事实。
一场没有任何史官记录,没有任何第三人在场,却足以决定大明帝国未来数十年,乃至更长远走向的秘密审讯,就在这摇曳的烛火与蒸腾的茶气之下,正式拉开了帷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