实证?
这两个字,如同两枚烧红的烙铁,带着灼人的温度,印在这死寂的偏殿空气中。
朱元璋的目光,穿透了缭绕的茶雾,再无半分遮掩。那是一种纯粹的、不加修饰的审视,剥离了所有帝王的威仪,只剩下最原始的探究与压迫。
他要的,是足以掀翻整个江南官场的铁证。
他要的,是能让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无话可说的死证。
面对这双足以让天下任何一个臣子肝胆俱裂的眼睛,陆缜并未感到预想中的窒息。
他的身体甚至没有产生一丝一毫的紧绷。
融合了苏秦的英灵,他的思维早已在另一个维度展开。纵横家的精髓,并非口若悬河,而是洞悉人心,是借力打力,是在对手最坚固的壁垒上,找到那条最细微的裂痕,然后,引爆它。
拿出账本?呈上书信?
那只会让这场决定生死的对话,瞬间降格为一场关于数字真伪、笔迹模仿的低级辩论。他会被拖入泥潭,被那些经营了数十年的官僚用无数的细枝末节活活耗死。
他要做的,不是证明自己是对的。
他要做的,是让这位开创了大明江山的帝王,亲口承认,他早就知道这一切。
“陛下。”
陆缜微微欠身,打破了这令人心头发沉的寂静。他的声音清朗,稳定,在这空旷的偏殿中,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。
他没有回答,而是反问。
“学生想请问陛下,您当初为何要设立锦衣卫,并赋予其巡查缉捕、监察百官之权?”
这个问题,像是一记无声的闷拳,打在了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。
朱元璋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,骤然睁开了一瞬。
他摩挲着茶杯的动作停顿了。
他设想过陆缜的所有反应。可能是痛哭流涕地赌咒发誓,可能是拿出一份名单故作神秘,也可能是引经据典地长篇大论。
他唯独没有料到,陆缜会把问题抛回给他。
而且,是这样一个直指核心,甚至有些冒犯的问题。
“哼。”
一声冷哼从朱元璋的鼻腔中发出,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。
他似乎是被这个问题问得有些不快,又似乎是在嘲弄陆缜的自作聪明。
“自然是因为三法司无能,百官懈怠!”
他的回答,是标准的,是任何史书上都会记载的,冠冕堂皇的理由。
陆缜的背脊依旧笔挺,他平静地迎着皇帝的目光,仿佛在说:您知道,我要的不是这个答案。
但他嘴上却无比恭顺。
“陛下圣明。”
陆缜顺着朱元璋的话,向前踏了半步,这一步,让他的影子在舆图上,向着金陵城的方向,覆盖得更深。
“锦衣卫的存在,本身就是最大的‘实证’!”
话音未落,偏殿内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。
烛火猛地一跳,将朱元璋脸上的皱纹映照得愈发深刻。
陆缜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穿透力。
“它证明了,在您的眼中,常规的官僚体系,早已陷入了‘官官相护’的泥潭!”
“它证明了,您根本无法依靠其自身的力量进行澄清!”
“您信不过他们!”
一连串的断言,一句比一句更加锋利,一句比一句更加诛心。
陆缜的目光灼灼,直视着龙椅上的君王,一字一顿地吐出最后的结论。
“所以,您才需要一把悬在他们头顶的、只听命于您一人的利剑,不是吗?”
这番话,不是在质问,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一个朱元璋自己内心深处,早已确认了无数遍,却从未对任何人言明的事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