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殿之内,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“噼啪”轻响,在一下下地敲击着两个人的耳膜。
朱元璋的面孔上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但他端着茶杯的手,指节却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陆缜的话,精准地刺中了他心中最隐秘的痛处。他建立大明,重塑官制,颁布《大明律》,设立三法司,他以为自己打造了一套最完美的统治机器。
可最终,他发现自己最能信任的,依然只有从龙椅上延伸出去的暴力。
锦衣卫,就是他这份不信任的最终体现。
身为帝王,他绝不会在臣子面前,承认自己亲手建立的制度存在根本性的缺陷。那等于是在否定他自己。
“砰。”
茶杯被重重地放在了案几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朱元璋的身体,缓缓前倾。
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,却让整个偏殿的空间都仿佛被压缩了。一股无形的,沉重如山的帝王威压,从他那苍老的身躯中弥漫开来,笼罩了陆缜的每一个毛孔。
“官官相护,自古有之!”
朱元璋的声音不再沙哑,而是变得洪亮,带着金石之音,在殿内滚滚回荡。
“周朝分封,诸侯互保!”
“汉代察举,门生故吏遍天下!”
他每说一句,身体就更前倾一分,眼中的光芒就更盛一分。
“以官察官,以官治官,这才是维系统治的根本!是稳定朝局的必要之举!”
他的声音陡然提高,不再是对话,而是雷霆万钧的宣判,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“水至清则无鱼,人至察则无徒!”
朱元璋的目光死死锁定着陆缜,那眼神仿佛在说,你还太年轻,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统治。
“一定程度的‘相护’,是人性,是人之常情!”
“只要大局在咱的手中,只要他们不敢谋反,些许贪腐,些许包庇,无伤大雅!”
这番话,赤裸裸地揭示了这位帝王最深处的统治逻辑。
他不是不知道黑暗的存在。
他甚至不是在容忍黑暗。
他是在利用黑暗。
利用官员们的贪欲,让他们彼此牵制;利用他们对彼此罪证的掌握,形成一种脆弱的平衡。而他,朱元D璋,就是站在这个平衡最顶端的唯一仲裁者。
他享受的,正是这种将所有人的命运都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绝对控制。
漕运的弊案,京察的漏洞,在他看来,都只是这个巨大棋盘上,可以随时被牺牲,也可以随时被利用的棋子。
只要不触动谋反那根最后的底线,一切都可以是交易。
这才是帝王的心术。
冰冷,残酷,却又无比现实。
烛光下,陆缜的脸色平静如初,但他的内心,却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他终于明白了,他面对的,究竟是怎样一个可怕的对手。
这不是一个简单的,追求海晏河清的圣君。
这是一个将权谋刻进骨髓,将人性玩弄于指掌,以整个天下为棋盘的现实主义暴君。
两个人的对话,在短短的几个回合之内,已经彻底脱离了具体的案件。
它像一柄被烧红的尖刀,剖开了大明帝国华丽的外袍,直抵其下最根本的统治内核。
这是一场关于治国理念的根本性冲突!
一个,是身怀纵横家屠龙之术,却追求“法不阿贵”,试图建立一个清明吏治的理想主义者。
一个,是出身草莽,从尸山血海中杀出一条路,信奉“权谋制衡”,将控制欲发挥到极致的现实主义帝王。
在这间小小的,没有任何史官记录的偏殿之内,两种截然不同的意志,展开了最激烈的碰撞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