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光摇曳,将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扯得扭曲变形。
死寂。
偏殿之内,是死一般的寂静。
朱元璋那番冰冷、残酷,却又无比现实的帝王心术,如同无数根无形的钢针,刺入这片狭小的空间,让空气都变得粘稠而滞重。
陆缜垂着眼帘,一动不动。
他的沉默,在朱元璋看来,是一种被彻底击溃的证明。
这位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帝王,嘴角勾起一抹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。
那是属于胜利者的弧度。
他享受这种感觉,享受将一个自以为是的理想主义者,拖入最肮脏、最真实的权力泥潭,然后看着他被现实的重量压垮,再也说不出一个字。
你还太年轻。
咱走过的桥,比你走过的路还多。
咱杀过的人,比你见过的人还多。
你拿什么跟咱斗?
朱元璋的情绪,从刚才被质问的隐怒,转变为一种居高临下的掌控感。
他霍然起身。
龙袍带起的风,吹得烛火猛地一跳。
他没有再看陆缜,而是大步流星地走到了那副巨大的,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的舆图之前。
他的手指,粗糙,布满老茧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从应天府开始,缓缓划过整个大明的疆域。
长江,黄河,在他的指下蜿蜒。
北平,西安,广州,在他的掌中矗立。
“你以为咱设立京察,只是为了考核官员?”
他的声音在高耸的殿顶下回荡,带着一种俯瞰江山的磅礴与自负。
他背对着陆缜,像是在对整个天下发问,又像是在对自己辉煌的一生做出总结。
“你太年轻了!”
一声冷笑,从他的喉咙深处发出。
“咱的真正目的,有三层!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,重重地点在了舆图的中央,应天府的位置。
“其一,是为了‘掌控’!”
“京察的案卷,无论巨细,最终都会汇总到乾清宫,汇总到咱的案头!天下官吏,一言一行,一举一动,都记录在册!谁忠谁奸,谁勤谁懒,谁是谁的门生,谁又是谁的死敌,咱看得一清二楚!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充满了绝对的自信。
“这天下所有的官员,从一品大员到九品末吏,都必须在咱的注视之下!咱要的,是一张天罗地网,一张将所有人都笼罩在内的蛛网,而咱,就是这蛛网最中心的猎手!”
他伸出第二根手指。
“其二,是为了‘平衡’!”
“朝堂之上,水至清则无鱼!咱就是要让文官集团内部,有为了名声不顾一切的清流,也要有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浊流!咱就是要让他们像两群饿疯了的狗,互相撕咬,互相攻击,互相制衡!”
“如此,他们便永远无法拧成一股绳,来对抗咱,来对抗皇权!”
他伸出第三根手指,三指并立,仿佛捏住了整个帝国的命脉。
“其三,是为了‘集权’!”
“京察的结果,决定他们的荣辱生死,决定他们的升迁贬谪!这天下所有人的乌纱帽,都必须,也只能由咱亲手为他们戴上,或者,亲手为他们摘下!”
“这,才是帝王心术!”
说完,他猛地转身。
那一刻,他不再是一个苍老的身躯,而是一头巡视自己领地的雄狮。目光灼灼,带着雷霆万钧之势,死死地压在陆缜的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