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像一个最严厉的老师，斥责着最愚笨的学生。
“竖子！”
“你只看到了区区一些漕运腐败的表面，只看到了几个官员的贪赃枉法！”
“你却根本不懂，在这表象之下，维系着整个帝国运转的，是何等宏伟、何等精妙的帝王之道！”
然而，话音落下。
预想中的震惊、畏惧、或是恍然大悟，都没有出现在陆缜的脸上。
那张年轻的脸庞上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他的眼神，清澈，深邃，仿佛早已洞悉了一切。
那是一种了然于胸的平静。
在朱元璋那足以压垮山岳的帝王威压之下，陆缜缓缓站起身。
他的动作不快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感，仿佛他不是在面对一位暴怒的君王，而是在进行一场平等的论道。
他微微躬身，声音清晰地响起。
“掌控。”
“平衡。”
“集权。”
他将朱元璋刚才那番话的核心，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出来。
每一个字，都咬得清晰无比。
然后，他抬起头，直视着朱元璋，语气中带着一丝真诚的赞叹。
“陛下之心术，深不可测，学生佩服。”
朱元璋眼中的烈焰，微微一滞。
他感到一丝惊讶。
他以为陆缜已经被自己那番雷霆万钧的剖白彻底说服，准备俯首称臣。
就在这一丝惊讶浮现的瞬间。
陆缜的话锋，陡然一转！
那份赞叹消失得无影无踪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，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智！
“但是，”
陆缜看着他，一字一顿，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砸在冰面上的石子，清脆，决绝。
“陛下有没有想过。”
“您如此严密的掌控，如此精妙的平衡，只会催生出一个比任何朋党都更加隐蔽、更加团结、也更具毁灭性的存在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，却让整个偏殿的温度都仿佛骤降了几分。
“一个庞大的，跨越了清流与浊流，跨越了所有派系之争的——‘官僚利益联盟’！”
朱元璋脸上的胜利者姿态，瞬间凝固。
“如今您在位，以您的无上威望与铁血手腕，他们自然蛰伏不动，不敢有丝毫妄动。”
“可当未来，出现一位能力、手腕、威望都不及您的君主时，这个在您的制度下被催生、被滋养壮大的联盟，会瞬间架空皇权，掌控朝政！”
陆缜的声音，不再是辩论，不再是质问。
它变成了一种来自九幽深处的预言，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确定性，在大殿之中滚滚回响：
“届时，我大明朝，将不是亡于外敌。”
“不是亡于民乱。”
“而是会亡于一场无声无息，却早已在今日就注定了结局的……”
他的目光穿透了烛火，穿透了时间，落在了朱元璋那张开始变得惊疑不定的脸上。
“‘文官政变’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