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王朱棡那番发自肺腑的哭诉,如同最后一根稻草,彻底压垮了朱元璋心中所有的疑虑和侥幸。
每一个字,都化作最沉重的山峦,轰然砸落,将他此前所有的判断,碾得粉碎。
他最不看好的儿子,一个沉溺于木工的“废物”亲王。
他必欲除之的囚犯,一个妖言惑众的“天机”罪人。
两个人,一个在王府的泥泞里推演术算,一个在天牢的黑暗中窥探天机。
他们用截然不同的方式,却指向了同一个足以动摇国本、颠覆江山的惊天危机!
朱元璋的胸膛剧烈起伏,呼吸变得粗重。
他终于明白,自己差一点,就因为一个被精心伪造的冤案,而亲手扼杀了这个关乎大明国运的最后示警!
他差一点,就成了那些蛀虫的帮凶!
这一刻,他脑海中陆缜的形象,发生了根本性的扭转。
那不再是一个狂悖的竖子,一个试图靠危言耸听来脱罪的疯子。
那是一个被“天意”选中,不惜身陷囹圄,也要将警讯带到他面前的“孤臣”!
一个真正的,为了大明江山,可以舍弃一切的孤臣!
朱元璋缓缓伸出手,搀扶起还在地上脱力痛哭的朱棡。
他的动作有些僵硬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他拍了拍朱棡那沾满泥水的肩膀,什么也没说。
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,翻涌着愧疚、惊怒、后怕,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,对这个儿子的赞许。
最终,所有的情绪,都凝结成了一片足以冰封三尺的凛冽杀机。
他猛地转身。
龙袍的下摆在空中甩出一个刚硬的弧度。
他大步流星,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间密室,走出了晋王府。
身后,是朱棡茫然的注视。
身前,是即将被血洗的朝堂!
回到宫中,天色已经彻底暗下。
冰冷的雨丝,将整座紫禁城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。
宫门前,几位在雨中候了半日的内阁重臣与六部尚书,一见御驾回来,立刻迎了上来,脸上写满了焦灼。
“陛下!”
“陛下,关于陆缜一案,臣等有要事启奏……”
朱元璋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。
他甚至没有偏过头看他们一眼,仿佛他们只是几尊立在雨中的石像。
他从他们中间穿过,带着一身寒气与水汽,径直朝着武英殿的方向走去。
被无视的几位大臣僵在原地,面面相觑,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。
他们从皇帝那沉默的背影里,嗅到了一股风暴来临前的味道。
朱元璋没有去乾清宫,没有去御书房,而是直接走进了平日里用来处理军国大事、召见武将的武英殿。
殿内灯火通明,值守的太监和锦衣卫校尉见到皇帝突然驾临,皆是心头一震,跪倒一片。
“传朕旨意!”
朱元璋的声音不高,却像是九幽寒冰,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,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为之凝滞。
一名秉笔太监连滚带爬地来到案前,颤抖着双手铺开圣旨,研好了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