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枚酷似“太子令”的玉佩,像一根烧红的毒刺,狠狠扎进了朱元璋内心最深、最柔软、最不愿被触碰的地方。
太子朱标!
他那早已逝去的、自己倾尽半生心血培养的、仁厚贤良的儿子!
一瞬间,皇帝的威严、帝王的算计,尽数褪去。他只是一个骤然间被揭开旧伤疤,痛彻心扉的父亲。
那孩子温和的笑容,那孩子恭敬的行礼,那孩子在病榻前强撑着讨论国事的模样……一幕一幕,如同昨日,清晰得让他窒息。
可随即,这股蚀骨的悲痛,就被一股更加狂暴的、不可遏制的念头所取代。
一个念头,在他脑海中疯狂滋生、盘根错节,几乎要撑破他的头颅!
此事,必然牵扯到了当年支持太子朱标的那些旧部势力!
那些随着太子的离世,或被贬谪、或被闲置、或主动归隐的文臣武将!他以为他们早已心如死灰,成了大明朝堂上无害的尘埃。
可现在看来,他们只是蛰伏!
他们在等!
他们在等一个机会!
这个“黄河大案”,就是他们磨了十二年的刀!
他们现在抽出这把刀,是想做什么?
他们不是要斩向那些贪官污一吏,而是要斩向……自己刚刚确立的皇太孙,朱允炆!
他们是想借着这把刀,攻击自己为大明江山选定的继承人!
想通这一点,朱元璋的内心,瞬间被滔天的愤怒与冰冷的警惕所占据!
他可以容忍官员贪腐,可以用雷霆手段去整治。
他可以容忍朝堂争斗,可以用帝王心术去平衡。
但他最不能容忍的,就是有人挑战他为孙儿铺好的皇位之路!那是他为大明王朝定下的国本!那是他用父亲和祖父的双重身份,为那个同样仁厚的孩子,所能给予的最后、也是最重的守护!
任何企图动摇朱允炆地位的人,都是在动摇大明的根基!
都是在向他朱元璋,宣战!
“好……”
一个字,从朱元璋的齿缝间挤出,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寒意。
“好一个‘佩中谜’……”
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冰冷,那里面再无一丝一毫的温情,只剩下生杀予夺的绝对漠然。他看了一眼地上抖成一团、惊恐万状的陆谦,那眼神,就像在看一件还有利用价值的刑具。
心中翻涌的杀意,被他强行压了下去。
不能杀。
至少现在不能。
这条线,必须留着。他要顺着这根线,将背后那些隐藏在黑暗中,自以为是的“高人”,一个一个,全都挖出来!
他要让他们知道,这天下,究竟是谁的天下!
“来人!”
朱元璋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能穿透骨髓的威压。
两名一直守在门外,连呼吸都刻意放缓的锦衣卫,立刻推门而入,单膝跪地。
“暂缓对陆谦用刑。”
他面无表情地吩咐。
“好生看管!”
“遵旨!”
锦衣卫不敢有丝毫的疑问,立刻将瘫软如泥的陆谦架起,拖了出去。
朱元璋没有立刻离开。
他依旧坐在那把简陋的木椅上,昏暗的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巨大而扭曲,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,如同一个择人而噬的远古凶兽。
诏狱之内,一时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与此同时。
诏狱的另一间牢房里,另一场审讯,也正在悄然进行。
这里的环境比关押陆谦的地方,还要潮湿阴暗几分。墙角渗出的水渍,混杂着霉味与血腥气,在空气中发酵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。
以刑部侍郎张睿和翰林学士黄子澄为首的势力,急于将陆缜的案子办成铁案。
夜长梦多。
这个道理,他们比谁都懂。
他们必须赶在任何可能发生的变数之前,彻底杜绝此案翻盘的可能。
几名心腹狱卒和锦衣卫校尉,簇拥着一名身形干瘦、眼神阴鸷的校尉头目,走进了陆缜的牢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