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奉天门。
紫禁城的正门,皇权的象征,大明朝举行登基、大婚、册封等国家大典的最高殿堂。
往日里,这里金瓦红墙,龙旗招展,威严肃穆,令人不敢直视。
而今日,这里却被布置成了一个巨大的、公开的审判台。
丹陛之上,往日的仪仗被撤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座临时搭建的、孤零零的高台。高台之后,是深邃的门洞,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。
午时未到,灼热的夏日阳光已经将汉白玉的地面烤得发烫。
数以万计的百姓,从京城四面八方涌来,黑压压的人头如同潮水,将整个奉天门广场围得水泄不通。他们伸长了脖子,踮起了脚尖,空气中弥漫着汗水、尘土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气息。
文武百官,按照品级,分列于丹陛两侧。
武将们顶着烈日,身披厚重的甲胄,汗水浸湿了内衬,却无人敢动弹分毫。
文官们则穿着绯红或青绿的官袍,在人群中泾渭分明,他们个个神情肃穆,眼神复杂,或幸灾乐祸,或兔死狐悲,或纯粹是来看一场关乎朝堂格局的大戏。
所有人都心照不宣。
这不仅是对一个小小举子的审判,更是对太子旧党势力的最后清算。
高高的城楼之上,一道明黄色的身影,如同一尊神祇,俯瞰着下方的一切。
朱元璋身着龙袍,亲临观审。
他的身边,只站着一个人,皇太孙朱允炆。少年脸上带着一丝紧张与不忍,与身旁祖父那深不见底的沉静,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朱元璋的目光,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,笼罩了整个广场。
他看到了百姓们脸上的麻木与好奇。
他看到了百官们各怀鬼胎的站位与神情。
他看到了蒋瓛和他麾下的锦衣卫,如同蛰伏的毒蛇,分布在广场的每一个关键角落,控制着秩序,也随时准备扼杀任何意外。
一切,都在他的剧本之中。
他才是唯一的导演。
午时三刻已到。
浑厚的钟声自皇城深处响起,一声,又一声,重重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喧闹的广场,瞬间安静下来。
主审官,都察院右都御史张睿,在一片死寂中,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袍,迈着四方步,意气风发地走上高台。
他享受着这万众瞩目的感觉,脸上洋溢着胜利者独有的得意与傲慢。
他清了清嗓子,拿起一份卷宗,用一种足以让整个广场都听清的音量,高声宣读。
“罪臣之子陆缜,出身寒微,本应感念皇恩,忠君报国。然其心性狡诈,包藏祸心,结党营私,意图颠覆朝纲……”
一篇洋洋洒洒的罪状,被他念得抑扬顿挫,充满了道德上的优越感。
宣读完毕,他将卷宗重重一摔,声色俱厉。
“其罪,罄竹难书!”
“带罪臣之子,陆缜!”
随着他的一声高喝,所有人的目光,齐刷刷地投向了奉天门的门洞深处。
在两名锦衣卫校尉的“押送”下,一个身影,缓缓走了出来。
他身着一袭单薄的白衣,在烈日与红墙的映衬下,显得格外刺眼。
正是陆缜。
他走得很慢,但每一步都异常沉稳。镣铐早已除去,那身白衣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,仿佛不是从诏狱,而是从书斋中走来。
他的脸上,没有丝毫阶下囚的畏惧与绝望。
那张清秀的脸上,平静得如同一口古井,甚至,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。
那不是嘲讽,也不是认命。
那是一种,令人心悸的,掌控一切的平静。
他走上了高台,无视了身旁满脸鄙夷的张睿,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的人山人海,扫过那些神情各异的文武百官。
最终,他的目光穿透了重重空间,落在了高高的城楼之上,与那道俯瞰众生的明黄色身影,遥遥对视。
一张巨大的案几,早已摆放在高台中央。
上面铺着一张丈余长的雪白宣纸,旁边,笔墨俱备。
那支笔,尤其引人注目。
笔杆足有婴儿手臂粗细,笔锋是上好的狼毫,饱满而锋利。这根本不是用来写字的笔,而是用来书写巨大匾额的椽笔。
“陆缜!”
张睿见他无视自己,心中怒火更炽,厉声喝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