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皆有罪!!!”
这三个字,没有用尽全力去嘶吼,却似九天之上降下的神雷,在每个人的神魂深处轰然炸响。
轰!
奉天门前,死寂。
一种比喧嚣更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风停了。
云凝了。
数万百姓的呼吸,数千官员的心跳,乃至于城楼之上那位帝王的威权,都在这一瞬间,被这三个字砸得粉碎,归于虚无。
所有官员,无论文武,无论派系,都感到了一股寒气从脚底的青石板,顺着脊椎骨,直冲天灵。
那不是冬日的严寒,而是一种被剥光了所有伪装,赤裸暴露在审判之下的,源自灵魂的战栗。
陆缜的《国朝弊考》,并未因为这石破天惊的指控而停止。
恰恰相反,这只是一个开始。
当他将整个朝堂,连同那位至高无上的帝王一并拖上审判席后,他终于亮出了自己最锋利的刀。
他彻底撕下了大明官场最后的、也是最华丽的那块遮羞布,将笔锋,转向了那个被所有人都刻意忽视,却真正关系到国运兴衰、社稷存亡的根本!
陆缜的目光从丹陛百官那一张张或铁青、或煞白、或惊骇的脸上扫过,最后,他的声音再度响起,却褪去了方才的激昂与锋锐,转而化为一种近乎冰冷的陈述。
“我们再来说说工匠!”
这个话题的转折,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。
从考成法到监察制,再到帝王心术,矛头所指,皆是朝堂权力的核心。
可工匠?
在这些自诩为国之栋梁的文武百官眼中,那不过是些卑贱的、会行走的工具罢了。
然而,陆缜接下来的话,却让每一个人都意识到,这看似不起眼的一环,才是维系着整个大明战车滚滚向前的基石!而这块基石,正在腐烂!
他以工?匠制度为切入点,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,揭露着那触目惊心的现状。
“我朝匠户,父传子,子传孙,世代为匠,不得更易。”
“名为匠籍,实为奴籍!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。
“一名在兵器局服役三十年的老匠人,穷尽毕生心血,改良火铳机括,使其射速倍增。他得到的赏赐,是五两银,一匹布。”
“而一名农夫,勤恳耕种一年,余粮售出,所得亦不止五两。”
“这,就是我大明对国之利器的创造者的‘恩赏’!”
“他们所得俸禄,不及一农夫!”
“他们所受压榨,甚于一牲口!”
陆缜的声音陡然拔高,字字泣血!
“他们被锁在工坊里,日夜劳作,看不到天日,没有自己的名字,只有一个冰冷的编号!”
“他们的任何一点巧思,任何一次革新,都会被上官夺去,作为自己的功劳,上报邀赏!”
“他们稍有懈怠,便是皮鞭加身!稍有反抗,便是举家流放!”
“他们戴着镣铐在跳舞!”
“他们被抽着鞭子搞创造!”
一幅幅血淋淋的画面,随着他的话语,被活生生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。
那不是冰冷的律法条文,而是无数个在黑暗工坊里挣扎、哀嚎、绝望的鲜活生命!
“试问!”
陆缜的胸膛剧烈起伏,目光扫过那些同样出身将门的勋贵武将。
“在这样的制度下,何来技术之革新?”
“在这样的压榨下,何来军备之精良?!”
他顿住了。
这短暂的停顿,仿佛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。
他给了广场上所有人一个喘息的机会,让那份深入骨髓的残酷,有时间在他们心中发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