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句“四民必变国朝”,是点燃火药桶的最后一缕火星。
它引爆的,是整个大明王朝的统治根基,是立于这座帝国之巅的整个官僚集团!
“反了!”
一声凄厉的尖啸,划破了死寂。
吏部尚书詹徽,这位掌管天下官帽子的六部之首,老迈的身躯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,他指着广场中央的陆缜,那张素来威严的面孔,此刻已然扭曲。
“反了!此子是天生的反贼啊!”
他不是第一个,也不是最后一个。
“妖言惑众!妖言惑众!”
户部尚书赵勉捶胸顿足,涕泪横流。
“陛下!此獠否定四民之序,便是要断我大明万万子民的生路!此心可诛!其罪当诛!”
“请陛下立刻下旨,将此妖徒,就地斩首!”
“斩立决!”
“臣请命,斩立决!”
“臣等附议!”
轰!
仿佛积蓄已久的火山,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。
以六部尚书为首,奉天门前,丹陛之上的数百名文武百官,那一身身或绯或青的官袍,如同被狂风席卷的潮水,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!
他们的膝盖,重重地砸在冰冷的金砖之上,发出沉闷而决绝的巨响。
他们的头颅,深深地叩在地上,用最谦卑的姿态,发出最激烈的请求。
他们痛哭流涕。
他们义愤填膺。
他们用尽了毕生所学的所有激烈言辞,哭请城楼之上的朱元璋。
立刻!
马上!
将陆缜这个胆敢挑战祖宗之法、动摇帝国根基的狂徒,斩立决!
这不是商议。
这是逼宫!
是整个统治阶级,在感受到了来自根基的巨大威胁后,所爆发出的最原始、最猛烈的自保本能!
陆缜的言论,不仅仅是在否定皇帝,更是在否定他们!
否定他们十年寒窗换来的功名,否定他们赖以生存的秩序,否定他们子孙后代可以世袭的荣光!
此子不死,他们寝食难安!
声浪滔天,汇聚成一股磅礴浩瀚的政治压力,化作无形的巨山,朝着城楼之上的朱元璋,狠狠地碾压而去。
城楼上,皇太孙朱允炆的脸色早已没有一丝血色。
他嘴唇发白,身体微颤。
他看着下方那跪倒一片的文武百官,听着那足以撼动皇城的哭请,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,几乎无法呼吸。
他猛地转向朱元璋,声音因为急切而变得尖锐。
“皇爷爷!”
“此子已成心腹大患!他今日敢言‘四民变国朝’,明日就敢煽动万民,颠覆社稷!”
“留之,必成大祸!”
朱允炆的眼中,闪动着与他温和外表截然不同的决绝与冰冷。
“万万不可再姑息了!”
储君力劝。
百官逼请。
那股压力,甚至让城楼上的风,都变得沉重而粘稠。
朱元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,杀机,终于从压抑的深渊中彻底释放。
越来越浓。
越来越盛!
那杀机凝为实质,几乎要将他面前的空气都冻结成冰。
他承认。
他必须承认。
陆缜说的一些话,刺痛了他。
那句“土木堡”,那句对未来惨剧的预言,让他心惊。
但,这绝不意味着,他能容忍!
他绝不能容忍,有人当着天下人的面,如此狂悖,如此彻底地,否定他的一生!
否定他用鲜血与白骨,从尸山血海中一手建立起来的秩序!
否定他为这个多灾多难的民族,所规划的,那条他自认为最稳固、最长久的道路!
朕错了?
朕,错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