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元璋的牙关,咬得咯咯作响。
他缓缓地,缓缓地,抬起了自己的右手。
那只手,皮肤粗糙,骨节粗大,掌心布满了征战岁月留下的厚茧。
就是这只手,曾执掌过屠刀,也曾握紧过锄犁。
就是这只手,推翻了一个旧的王朝,建立了一个新的帝国。
就是这只手,掌握着天下亿万生灵的生杀大权!
此刻,这只手,抬了起来。
整个广场,所有的声音,百官的哭请,百姓的惊呼,都在这一刻,戛然而止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死死地钉在了那只抬起的手上。
他们知道,那只手,只需要轻轻一挥。
广场中央那个单薄却又刺眼的身影,就会被帝国的铁蹄,碾得粉身碎骨。
斩!
必须斩!
用他的血,来洗刷这份对帝国的诅咒!
用他的头颅,来警告天下所有心怀不轨之辈!
朱元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他嘴唇微动,那个冰冷、残酷,决定陆缜生死的字眼,即将冲破他的齿关——
就在这时!
“父皇!”
一声嘶哑到极致的呐喊,如同平地惊雷,猛地从宫门之外炸响!
“手下留情!”
这声音,癫狂,急切,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惊骇与恐慌!
“儿臣有物证!”
宫门之外,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巨大的骚动与呐喊!
是兵刃的碰撞声!
是禁卫军的怒斥声!
是某种沉重的物体在地面上拖行的摩擦声!
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愣,齐刷刷地朝着宫门方向望去。
只见一道身影,竟完全不顾宫门禁卫的拼死阻拦,如同疯魔一般,从那厚重的宫门之后,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!
来人衣冠不整,头上的王冠歪在一边,几缕头发散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上,华贵的蟒袍上甚至还沾着泥土与油污。
他神色疯癫,双目赤红,布满了骇人的血丝,仿佛几天几夜没有合眼。
在他的怀中,还死死地抱着一个用黑布蒙着的、巨大无比的木制机巧模型!
那模型极其沉重,他抱得踉踉跄跄,好几次都险些摔倒,却又用一种近乎本能的姿态,死死地护住怀里的东西。
晋王!
是晋王朱棡!
所有人都认出了这个疯癫的身影,脑中一片空白。
这位素来稳重威严的塞王,皇帝的第三子,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?
朱棡完全无视了周围所有惊骇的目光,他的眼中,只有城楼之上,那个抬起了手的身影。
他一边疯了一般地朝着奉天门冲,一边用已经嘶哑破音的嗓子,高声狂喊:
“父皇!”
“儿臣有物证!”
他脚下一个趔趄,整个人向前扑倒,怀中的巨大模型重重地砸在地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他却毫不在意,手脚并用地爬起来,扑到那模型之上,用身体护住,再一次,用尽全身的力气,朝着城楼之上,发出了那声撕心裂肺的呐喊:
“陆缜所言,并非虚言啊!”
轰!!!
这句话,比之前陆缜的任何一句话,都更让百官感到荒诞与不可思议!
晋王朱棡,在说什么?
他在为那个诅咒大明的反贼辩护?
这突如其来的一幕,让所有人都惊呆了!
整个广场,再一次陷入了诡异的死寂。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,被彻底冻结。
城楼之上。
朱元璋那举在半空中的手,也僵在了那里。
那个“斩”字,已经到了嘴边,却被这声来自亲生儿子的、疯癫的狂喊,硬生生地堵了回去。
他的目光,越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,死死地落在了那个连滚带爬、状若疯魔的儿子身上。
以及,他身下那个被黑布笼罩的,巨大而神秘的物体。
物证?
并非虚言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