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的流动,似乎在这一刻停滞。
唯有那壶中的沸水,还在咕嘟作响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朱元璋端起茶壶的手,在空中停顿了一瞬。
他看着陆缜,眼神变得无比复杂。
有惊异,有欣赏,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到骨子里的审度。
陆缜没有等待皇帝的追问,他必须掌握话语的主动权。
“学生在状告都察院时,曾于人群之中,见过晋王殿下。”
他的声音不疾不徐,将那惊心动魄的布局,娓依道来。
“学生知晓殿下痴迷格物工造之术,更知殿下三年来,为黄河之事,屡次上疏,却屡次被驳回,心怀郁结。”
“故而,学生斗胆,托人暗中送去了一张纸条。”
“上面,只写了八个字。”
陆缜的目光,穿透了朦胧的蒸汽,变得锐利。
“黄河之患,在国不在天。”
这八个字,是钥匙。
是引爆晋王朱棡心中所有愤懑、不甘与忧虑的钥匙!
它精准地告诉了朱棡,今日奉天门前的一切,并非什么鬼神之说,而是一场关乎国策,关乎朝堂,关乎他多年心血的,生死之争!
朱元璋沉默了。
他将一杯斟好的热茶,推到陆缜面前,茶水在杯中微微晃漾。
这个年轻人的心机,深得可怕。
他不仅算准了都察院的反应,算准了朝臣的心思,甚至算准了自己儿子的性格与执念。
他将所有人都变成了他棋盘上的棋子,包括一位亲王。
而他自己,则是那个执棋之人。
“好一个‘在国不在天’。”
朱元璋缓缓开口,听不出喜怒。
“你这是在告诉朕,朕的儿子,比朕的满朝文武,甚至比朕这个皇帝,都更早看到了亡国之兆?”
这句话,带着刺。
陆缜却仿佛没有听出其中的锋芒。
他没有去碰那杯茶,而是将话题,猛地拉向了一个更高,也更危险的层面。
“陛下,那份伪造的图纸,其罪恶,不仅在于陷害忠良。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充满了力量。
“更在于,它是对您亲手制定的《大明律》,最无情、最公开的践踏!”
陆缜猛地向前一步,身体微微前倾。
这个动作,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平衡,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。
他的目光灼灼,死死地盯着朱元璋的双眼。
“当您的臣子,可以为了党同伐异,为了私人恩怨,随意伪造证据,来欺瞒您这位天子!”
“当他们可以用如此拙劣的谎言,就想将一个为民请命的读书人,斩杀于午门之前!”
“若您对此都视而不见,听之任之,那么……”
陆缜一字一顿,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,振聋发聩。
“煌煌国法,将与废纸何异?!”
“大明,与那早已腐烂的前元,又有何区别?!”
他没有再给自己辩解一个字。
他将自己的生死,与整个大明的法度,与朱元璋建立这个王朝的初心,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!
“学生今日在奉天门前所做的一切,从状告开始,到引出晋王殿下,再到那亡国之言……”
“就是要将此事,彻底摆在天下人面前!”
“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到,当国法被践踏之时,会是何等模样!”
“就是要逼陛下您……”
陆缜的声音,已经不再是平静的叙述,而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宣告。
“在您个人的‘私情’与颜面,和整个大明的‘国法’之间,做出一个最终的选择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