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而我大明如今!”
陆缜的语调猛然一转,充满了痛心疾首的意味。
“坐拥远胜于前宋的土地与人口,国库却为何时常捉襟见肘,运转不灵?”
“其根本原因,就是我朝的匠籍制度,正在疯狂地压制着这股最庞大,最能创造财富的生产力!”
朱元璋的眼神,剧烈地闪烁起来。
他宽厚的手掌,在龙椅的扶手上,无意识地收紧。
指节因为用力,而微微泛白。
陆缜说的每一个字,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,戳中了他最大的痛处!
是啊,为什么?
咱的大明,地盘比赵宋大得多,人口也比他们多,怎么就时常觉得钱不够花?
北伐的军费,赈灾的钱粮,修筑宫殿城墙的开销……哪一样不是天文数字?
户部那帮算盘珠子,天天在咱耳边哭穷!
难道,真的是这个“匠籍”出了问题?
陆缜看到皇帝那剧烈变化的眼神,知道他已经心动了。
坚冰,已经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胸中最后的情感,全部迸发出来。
他的语气,不再冷静,不再锐利,而是变得愈发恳切,愈发悲怆。
“陛下,为求一时的稳定,而牺牲一代又一代工匠的才华与创造力,让他们世代为奴,子孙永无出头之日!”
他的声音里,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。
“此举,与为了捕尽塘中之鱼,而抽干整个池塘之水,与为了猎光林中之兽,而放火烧光整片山林……”
“又有何异?!”
这句话,如同一道天罚的重雷,在朱元璋的灵魂深处轰然炸响!
竭泽而渔!
焚林而猎!
他朱元璋,一个从底层烂泥里爬出来的皇帝,最恨的就是这种断子绝孙的蠢事!
陆缜退后一步。
这个动作,让他与那至高无上的皇权,重新拉开了一段安全的距离。
他整理好自己因激动而略显凌乱的衣冠,每一个动作,都充满了庄严肃穆的仪式感。
然后,对着龙椅之上的朱元璋,对着这位大明朝的开国之君,行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大礼。
他双膝跪地,身体前俯,深深一拜。
直至额头,重重地叩击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上。
咚!
一声闷响,在大殿中回荡。
他抬起头。
那双燃烧着理想光芒的眼中,此刻已隐隐有泪光闪烁。
那不是为他自己,也不是为他的父亲。
那是一种更宏大,更深沉的悲悯。
他的声音,因极致的情感而变得沙哑、干涩。
“陛下!”
“我陆缜今日所言,早已非为我父一人之冤屈!”
“更是为我大明天下,那千千万万,被束缚于‘贱籍’枷锁之中,空有奇思妙想,却报国无门的能工巧匠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,用尽全身的力气,吐出了最后两个字。
“请命!”
这两个字,不响亮。
却重如泰山!
它没有砸在冰冷的地面上,没有砸在威严的龙椅上。
它狠狠地,精准地,砸在了朱元璋这位泥腿子出身,最能体会底层百姓疾苦的皇帝的心上。
那颗饱经风霜,坚硬如铁的帝王之心,在这一刻,被砸出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。
朱元璋看着匍匐在地的陆缜,看着他眼中那滚烫的泪光,看着他那因为叩首而微微发红的额头。
他陷入了长久的,剧烈的沉默之中。
整个奉天殿,只剩下烛火摇曳,发出的轻微爆裂声。
哔剥。
哔剥。
一下,又一下,仿佛在为这个即将到来的,颠覆时代的大变革,敲响着前奏的丧钟,抑或是……黎明的晨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