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元璋已经起身，一身明黄色的常服，正端着一杯刚刚沏好的热茶。
袅袅的白雾，模糊了他那张威严深邃的面容。
他习惯在这个时候，独自一人，审阅昨日积压的奏章，将整个帝国的脉搏，重新纳入自己的掌控。
殿门，被猛地推开。
“陛下！”
蒋瓛冲了进来，脚步踉跄，气息不稳，完全失了平日的沉稳。
朱元璋眉头一皱，一丝不悦浮上心头。
但当他看清蒋瓛那张写满惊骇的脸时，他放下了茶杯。
“何事如此惊慌？”
蒋瓛跪倒在地，声音因为急促的呼吸而断断续续。
“陛下……陆缜……陆缜他……”
他组织了一下语言，终于将那件足以颠覆所有人认知的事情，完整地汇报了出来。
“……昨夜，陆缜单人一剑，闯入漕帮‘通四海’总舵，舵内三百四十二人，尽数被其斩杀，无一活口！”
“总舵主……被其斩断手足筋脉，活捉……现已被陆缜……亲自押入刑部天牢！”
寂静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武英殿内，连烛火跳动的声音都消失了。
朱元璋听完了蒋瓛的汇报。
整个人，都凝固了。
他刚刚端起茶杯的手，就那么停在了半空中，距离嘴唇，不过数寸之遥。
温热的茶水，在他的掌心，渐渐失去温度。
他脸上的表情，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错愕。
茫然。
甚至，还有一丝……荒诞。
他……他本以为，自己亲手提拔的，是一个能言善辩，智计百出，可以用来搅动朝堂风云，制衡各方势力的顶级文臣。
是一把藏在鞘中的，最锋利的政治匕首。
却万万没有想到！
这个陆缜，竟然还有如此的一面！
杀伐果断！
心狠手辣！
视江湖草莽如无物，单人匹马，便敢血洗一个盘踞京城多年的黑道总舵！
三百多条人命！
一夜之间！
这……这哪里是什么御史？
这哪里是什么文臣？
这分明就是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神！一个从九幽地狱里挣脱锁链的魔王！
朱元璋缓缓地，一寸一寸地，将那杯已经微凉的茶，放回了桌上。
他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，清晨的冷风灌了进来，吹动他的衣袍。
远处的天际，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。
新的一天，即将到来。
但应天府的天，似乎已经被那个年轻人的血，染成了另一种颜色。
他的脑海中，反复回响着蒋瓛的汇报。
“单人一剑。”
“尽数斩杀。”
“拖入天牢。”
每一个词，都像是一记重鼓，敲击着他作为帝王的心脏。
他忍不住，口中喃喃自语，声音低沉得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“这……”
“这是咱亲手点的那位巡察御史？”
这一刻，这位一手缔造了大乾王朝，自以为掌控了一切，洞悉了所有人心的开国帝王，第一次发现。
自己，似乎完完全全，彻彻底底地，看不透这个年仅十七岁的年轻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