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英殿内,死寂无声。
那股灌入窗棂的冷风,吹不散蒋瓛话语里带来的血腥气,反而让那股寒意,顺着朱元璋的脊椎骨,一寸寸爬遍全身。
他脑海中,那几个字眼还在疯狂地冲撞。
单人一剑。
尽数斩杀。
拖入天牢。
这哪里是御史?
这分明是阎罗!
这位一手缔造了庞大王朝,自认洞悉万物,掌控人心的铁血帝王,第一次在自己亲手提拔的臣子身上,嗅到了一股完全失控的味道。
他看不透。
他完全看不透那个年仅十七岁的年轻人。
“这是……咱亲手点的那位巡察御史?”
这句低语,与其说是疑问,不如说是一种极致的荒诞感。
然而,这种茫然并未持续太久。
当那股源于未知的错愕感,如同潮水般退去之后,一种更为原始、更为炽热的情绪,从他心脏的最深处,猛地炸裂开来!
那不是愤怒。
更不是惊惧。
而是一种近乎扭曲的……亢奋!
朱元璋的瞳孔,在瞬间收缩。他那双看过尸山血海,看过权谋诡计的眼睛里,此刻燃起的,是猎人看到最凶猛猎物时的光!
他戎马一生,打下这片江山,最擅长的是什么?
不是权衡,不是制约。
是以杀止杀!是以乱治乱!
朝堂这潭死水,太静了。
那些自诩清流的文官,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,如同一张张密不透风的巨网,将整个帝国都笼罩其中。他们用规矩、用祖制、用圣人之言,将他这个皇帝的手脚都捆得结结实实。
他本想让陆缜做一条精明的鲶鱼,去搅动一下这潭水,让那些大鱼无处遁形。
却万万没有想到。
他亲手点中的,根本不是什么鲶鱼。
是一头过江猛龙!
一头不屑于在水中游弋,而是要直接掀翻整个池塘的过江猛龙!
“好……”
朱元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一个字从齿缝间挤出。
“好啊!”
他猛地转身,吓得蒋瓛浑身一颤。
只见皇帝的脸上,再无半分错愕,取而代之的,是闪烁着危险与期待的灼灼光芒。那张威严的面容上,嘴角甚至咧开一个森然的弧度。
“既然他喜欢不按规矩来,那咱就许他,不讲规矩!”
蒋瓛彻底懵了。
他预想过陛下的雷霆震怒,预想过对陆缜的严厉申饬,甚至预想过立刻将陆缜下狱问罪。
唯独没有想到,等来的,会是这样一句……纵容到极点的话!
朱元璋没有理会他的惊骇,他大步走回御案前,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。
“传咱的口谕!”
蒋瓛一个激灵,立刻俯首。
“巡察御史陆缜办案,锦衣卫不得干涉!”
“顺天府不得过问!”
朱元璋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,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,敲在蒋瓛的心上。
“让他放手去查!”
“咱倒要看看,他能把这应天府的水,给搅得多浑!”
他要的就是这股不讲道理的狠劲!
他要的就是这种掀翻桌子的疯狂!
他要用陆缜这把最锋利、最不可理喻的“毒刃”,去狠狠地刺穿那些他早就想动,却始终被“规矩”束缚着,找不到由头的贪腐脓疮!
蒋瓛的心脏狂跳不止。
他明白了。
陛下这是要……默许陆缜的行为。
不,甚至不是默许。
是支持!是鼓励!
这个年轻人,用一夜三百四十二条人命,换来的不是帝王的猜忌与震怒,而是一张可以横行无忌的……令牌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