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，在极致的死寂中缓缓流淌。
刑部大院门前，数百道目光汇聚于一点，那一点便是陆缜。
他平静地站着，仿佛之前那声石破天惊的宣告，并非出自他口。
但那股源自武安君的滔天煞气，却并未消散，反而化作了一张无形的大网，将整个刑部衙门笼罩其中。
压抑。
令人窒息的压抑。
人群分开了一条通道，不是出于敬畏，而是出于恐惧。
凌乱仓促的脚步声，由远及近，从刑部深处传来。
每一个脚步，都踩在众人心弦之上。
终于，一道身影出现在大堂门口。
刑部右侍郎张睿，到了。
他头上的官帽有些歪斜，朝服的一角甚至还带着褶皱，显然是被人从某个地方硬生生拖拽出来的。
一张往日里养尊处优的脸，此刻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蜡白，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，在初升的阳光下，折射出狼狈的光。
他甫一出现，视线便死死锁定了被甲士按在地上的钱四海。
那滩烂泥般的躯体，让他瞳孔骤然一缩。
一抹无法遏制的惊慌，在他的眼底深处炸开。
但他毕竟是久历官场的老手，那惊慌只是一闪而逝，便被强行压下。
下一刻，他猛地抬起头，将所有怒火与怨毒，都倾泻向了陆缜。
“陆缜！”
一声厉喝，声音嘶哑，却竭力拔高，试图用音量来掩盖内心的虚弱。
“你好大的胆子！”
他伸出颤抖的手指，直指陆缜的面门。
“竟敢滥用私刑，屈打成招，污蔑本官！”
“你可知构陷朝廷二品大员，是何等罪名？你究竟意欲何为？！”
他要反客为主。
他要用最激烈的指控，将水搅浑，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钱四海的供词，转移到陆缜“滥用私刑”的程序问题上。
只要陷入扯皮，他就有无数种方法脱身！
然而，他面对的，是陆缜。
陆缜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，只在唇角牵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，却带着一种俯瞰蝼蚁般的漠然与不屑。
“构陷？”
他轻轻吐出两个字，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。
在刑部所有官吏，在街口无数百姓的注视下，他完全无视了张睿的咆哮。
他的目光，重新落回到了地上那滩烂泥的身上。
一场审讯，就此开始。
一场注定要被载入史册的，教科书般的审讯。
他没有问钱四海，张睿是如何命令他纵火的。
他也没有问，张睿是如何指使他去灭门的。
那些问题，太直接，也太容易被张睿扣上“屈打成招”的帽子。
陆缜的指尖，融合了狄公的洞察，脑海中，流转着武侯的智计。
他选择了一个任何人都始料未及的切入点。
一个看似与所有大案都毫无关联的细节。
“犯人。”
陆缜的声音响起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，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。
“本官问你。”
“今年三月初七，亥时三刻，你是否曾派你的心腹，一个叫‘疤脸刘’的舵主，前往城南一家名为‘福源记’的米铺？”
“送去了三百两，用油布包裹的足额官银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