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深沉,掩盖了罗格镇边缘一处废弃船坞内的微弱火光。海风从破损的木板墙缝隙中灌入,吹得中央那簇小小的篝火摇曳不定,映照着箫彻年轻而专注的侧脸。
他面前,是一个用耐火黏土粗糙捏制的简易坩埚,正架在火上灼烧。旁边,放着老巴尔给的那袋贝里,以及他从“老鼠”那里弄来的、从一个落魄海贼遗物中翻找出的几片薄薄的金属片。这些,就是他全部的“资本”。
他小心地将贝里和那些金属屑投入灼热的坩埚中。金属在高温下渐渐发红、软化、最终熔化成一小滩炽热的、金红交织的液体,在坩埚底部缓缓流动,映照着火光,仿佛一小团凝固的夕阳。
空气中弥漫开金属熔化的特殊气味。箫彻对此恍若未觉,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控制火候和接下来的步骤上。他熄灭了部分明火,让炭火保持着一个相对稳定的温度。然后,他取出了另一个同样用黏土制作的模具——那是他花费了整整一个下午,参照记忆中夜隼镖的轮廓,精心雕刻而成的。模具内部,是一个清晰的、展翼夜隼的凹痕。
动作稳定,手腕没有丝毫颤抖。他端起滚烫的坩埚,将其中那融合了贝里的金属溶液,沿着模具的浇注口,小心翼翼、均匀地倾注进去。
滋滋的轻响声中,溶液填满了夜隼的凹槽,多余的部分从排气孔溢出。一股青烟冒起,带着更浓郁的金属气息。
他放下坩埚,耐心等待。时间在寂静中流逝,只有海风和远处隐约的海浪声作伴。直到模具表面的高温彻底褪去,变得温热,他才用木棍小心地敲开外部已经硬化皲裂的黏土。
五枚轮廓清晰、泛着暗光泽的夜隼镖,出现在残留的灰烬之中。它们的中央,赫然是一个线条刚硬、展翅欲飞的夜隼图案!由于是手工浇铸,边缘还带着些许毛刺,反而更添了几分粗犷和神秘的力量感。
火光跳跃,映在这五枚初生的夜隼镖上,反射出流动的光泽,也映在箫彻毫无波动的脸上。他深邃的蓝眼睛里,倒映着那夜隼,仿佛有幽暗的火焰在瞳孔深处燃烧。
几日后,“老鱼骨”武器店。
店内光线昏暗,空气中弥漫着铁锈、油脂和硝石的味道。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刀剑火枪,角落里堆着锈迹斑斑的铠甲残片。店主是个独眼、叼着烟斗的干瘦老头,外号“老鱼骨”,正用一块油腻的布擦拭着一柄弯刀。
店门被推开,箫彻走了进来。他依旧穿着那身不起眼的黑色衣物,但气质已然不同,少了些许落魄,多了几分内敛的锋芒。
“老鱼骨”哈克抬了抬眼皮,瞥了他一眼,没说话,继续擦着他的刀。
箫彻没有在意,目光在店内扫视,最后落在了墙角一堆布满灰尘的“废铁”上。那里杂乱地堆放着一些断裂的兵器、变形的枪管,以及几柄看起来就粗制滥造、无人问津的刀剑胚子。
他的目光,精准地锁定其中一柄通体黝黑、毫无光泽的长条状刀胚上。它没有护手,没有刀镡,甚至连基本的刀形都显得有些别扭,像是一根被粗略锻打过的黑色铁条,静静地躺在尘埃里,散发着一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沉凝气息。
箫彻走过去,弯腰将它捡起。入手瞬间,远超寻常刀剑的沉重感让他手臂微微一沉。他掂量了一下,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。重心分布极其糟糕,几乎全部集中在刀身前三分之一处,这会导致挥砍时极难控制,手腕极易疲劳受损。握柄部分冰凉光滑,没有任何防滑处理,沾上汗水或血液后,简直就是致命的缺陷。
“老鱼骨”注意到他的动作,嗤笑一声,吐出一口烟圈:“小子,眼神不行啊?那堆都是没人要的垃圾,那黑疙瘩更是个失败品,摆这儿三年了都没人要。”
箫彻仿佛没听见,他单手握持刀胚,闭着眼睛,在空中缓慢地、试探性地挥动了几下,仔细感受着那别扭的重心带来的每一次失衡和震颤。肌肉记忆在抗议,但他的大脑却在飞速计算着适应和修正这种失衡的可能性。
“重心偏前三分,握柄过滑……”他睁开眼,低声自语,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,然后转向“老鱼骨”,“这东西,我要了。”
“老鱼骨”愣了一下,眼里闪过一丝诧异,随即露出商人精明的神色:“嘿,小子,别看它丑,这可是和之国流出来的好东西……”
“失败品。”箫彻打断他,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重心偏移,易导致腕部永久性损伤。握柄无防滑,战斗中等同于自杀。这不仅是失败品,更是危险品。”
他每说一句,“老鱼骨”的脸色就僵硬一分。这些缺陷他当然知道,只是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小子,竟然一眼就看穿,而且说得如此精准、冷酷,直指要害。
箫彻不再多言,从怀中取出一枚贝里,屈指弹向“老鱼骨”。
钱币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,被“老鱼骨”下意识地接住。
“够了吗?”箫彻问,目光平静。
“老鱼骨”掂量着这一枚钱币,又看了看箫彻手中那柄他早就想处理掉的“废铁”,眼珠转了转。钱确实不够,这人看着不好惹,而且这黑疙瘩确实是砸手里的货……
“算了算了,就当送你了!受伤了可别来找我。”他故作大方地挥挥手。
箫彻不再多言,拿起那柄沉重的黑刀胚,转身离开了武器店。
走在夜色渐浓的街道上,箫彻感受着手中黑刀胚那沉甸甸的分量和糟糕的平衡感,眼神却愈发锐利。
缺陷,可以被修正。重量,可以转化为力量。这柄被遗弃的失败品,在他手中,必将成为撕裂这片阴影的利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