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上一次被打断讲课,是在哪个世纪来着?
“请说,呃……先生。”
他含糊地称呼道,显然从不费心去记任何一个活人的名字。
埃拉里站起身。
他的动作不快不慢,却让整个教室的空气都为之一紧。
“教授,我有一个问题。”
他的声音清晰而平静,不大,却精准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您刚才提到,妖精的本性是‘贪婪’,并且它们撕毁了协议。但根据我在古灵阁查阅到的、公元十五世纪由妖精亲手撰写的《铸造者权利法案》原文记载,妖精对于‘所有权’的理解,与巫师完全不同。”
古灵阁!
妖精撰写的法案原文!
赫敏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这些词汇对她来说,就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语言。她只知道古灵阁是巫师银行,由妖精经营,却从未想过,可以去那里查阅它们的法律文献。
宾斯教授的幽灵形态,出现了极其微弱的闪烁。
那不是光线问题,而是构成他灵体的魔法能量,产生了不稳定的波动。
埃拉里没有理会周围的反应,继续用他那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陈述着。
“妖精认为,一件物品的真正所有者,永远是它的制造者。购买者获得的,仅仅是物品的‘终身使用权’。当购买者去世后,物品理应归还给制造者的后代。”
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回荡,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,激起层层涟漪。
赫敏感觉自己的大脑被狠狠地撞击了一下。
她从未听过这种说法。
《霍格沃茨,一段校史》里没有,《魔法史》课本里没有,她读过的所有参考书里,都没有!
“因此,”埃拉里的声音还在继续,逻辑链条一环扣一环,精准而冰冷,“从妖精的法律和文化角度来看,当第一批购买了妖精制作的铠甲和宝剑的巫师去世后,他们的后代拒绝归还这些物品,实际上,是巫师首先‘窃取’了本该属于妖精的财产。”
“所谓的‘妖精叛乱’,在它们看来,或许只是一场拿回自己东西的‘武装追债’而已。”
武装追债。
这个词,带着一种现代、冷酷而又极具画面感的冲击力,让在场的所有学生都愣住了。
他们脑海里那个由“贪婪、背信弃义的妖精”和“英勇、捍卫和平的巫师”构成的简单故事模型,在这一刻,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。
埃拉里没有问任何关于战争年份、领导者名字或者战役细节的问题。
他根本不关心那些被记录下来的“知识点”。
他直击核心。
他从根基上,质疑了宾斯教授,质疑了魔法史课本,乃至质疑了整个巫师世界历史叙述的“合法性”。
他做的事情,和昨晚在墙壁前做的,本质上是一样的。
理解规则,然后,利用它,颠覆它。
“所以我的问题是,教授。”
埃拉里抬起眼,灰色的眸子直视着半空中那位迷茫的幽灵,投下了最后一枚重磅炸弹。
“我们所学的历史,究竟是‘事实’,还是被‘巫师中心主义’偏见所曲解过的‘故事’?”
整个教室,鸦雀无声。
针落可闻已经不足以形容此刻的寂静。
那是一种连呼吸都被抽空的、真空般的死寂。
赫敏呆呆地看着埃拉里,心脏狂跳。她感觉自己不是在上一堂魔法史课,而是在亲眼见证一场学术谋杀。
宾斯教授漂浮在半空中,他那半透明的身体,正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剧烈闪烁着,明灭不定,仿佛一台接触不良的老旧魔法灯。
他第一次,在他那数百年单调乏味、如同复读机一般的教学生涯中,被一个学生,从他深信不疑、奉为圭臬的学术理论的根基上,提出了毁灭性的挑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