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书店出来，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，吹在林翠英发烫的脸颊上，让她混沌的思绪清醒了些许。
她怀里紧紧抱着那厚厚一摞书，还有那个装着英雄牌钢笔的纸盒。
书本的硬角硌着她的胸口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每一次都带来一阵清晰的微痛。
这疼痛，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。
“走吧，我带你去吃饭。”
陈建国的声音在身旁响起，打断了她的沉思。
他没有再提刚才那些振聋发聩的话，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温和，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。
林翠英点点头，默默地跟在他身后。
两人来到了一家挂着“国营饭店”牌子的餐馆。
推开门，一股混杂着饭菜香气、肉香和人的喧闹的热浪扑面而来。
饭店里人声鼎沸，食客们高声谈笑，碗筷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。墙上贴着红色的标语，一切都带着这个时代独有的、火热而质朴的气息。
林翠英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，抱着书的手又紧了紧。
这种地方，她只在梦里来过。
陈建国却早已习惯，径直走到一个靠窗的空桌，拉开椅子，示意她坐下。
他将菜单递给她。
林翠英看着上面那些菜名，红烧肉，白斩鸡，干煸豆角……每一个字她都认识，但它们组合在一起，却显得那么遥远，那么陌生。
她的手指在粗糙的菜单纸上划过，却一个菜也不敢点。
陈建国看出了她的窘迫，收回菜单，熟练地对走过来的服务员说道：“同志，一个红烧肉，一个素炒三丝，一个西红柿炒蛋，再来个青菜豆腐汤。”
两荤两素，四菜一汤。
在平日里油星都难得见一滴的林翠英看来，这简直是过年才能吃上的天大盛宴。
她张了张嘴，想说太浪费了，可话到嘴边，又被她咽了回去。
很快，菜就上齐了。
红烧肉被炖得油光发亮，浓郁的酱香霸道地钻进鼻孔。翠绿的青菜漂浮在乳白色的豆腐汤里，冒着袅袅的热气。
陈建国拿起一双干净筷子递给她，又给她盛了一碗米饭。
“吃吧，学知识是体力活，得多吃点。”
他的声音带着笑意，眼神真诚而温厚。
在这样温馨的气氛和食物的香气里，林翠英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，终于一点点地松弛下来。
她看着对面这个男人。
他没有嫌弃她的出身，没有嘲笑她的无知，甚至没有用那些廉价的物质来收买她。
他给了她一摞书，给了她一支笔。
他给了她一个叫“尊严”和“未来”的东西。
一种巨大的、难以言喻的感激与挣扎，在她心中疯狂搅动。
她夹起一块颤巍巍的红烧肉，肥瘦相间，裹着晶亮的汤汁，送到嘴边，却迟迟没有放进去。
鼻头一酸，眼圈毫无征兆地红了。
“建国大哥……”
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“我对不起你。”
陈建国正夹菜的动作一顿，抬起头，温和地看着她。
“怎么了？”
他轻声问道。
这句温和的询问，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林翠英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，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，滴在桌面上，溅开小小的水花。
她猛地放下筷子，那块诱人的红烧肉掉回碗里。
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，将秦淮茹交代她的全部计划，伴随着压抑的哭腔，一五一十地全部倾吐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