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暴雨将至
清河市像一块被随意丢弃在两省交界处的灰色积木,缺乏大都市的锋芒,也褪尽了乡村的淳朴。
它有一种独特的、疲惫的繁华,街道上尘土与霓虹交织,行人步履匆匆,各自奔向无人知晓的归宿。
悦来宾馆就蜷缩在一条不算主干道的街边,六层楼高,米黄色的外墙被经年的风雨侵蚀得有些斑驳,巨大的招牌上几个霓虹字缺笔少划,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无精打采。
它符合一切关于“不起眼”、“安全”和“适合进行某些不可告人交易”的想象。
霓曦(都市陈默曦)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两个小时。
她戴着宽檐帽和遮住半张脸的墨镜,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深灰色运动装,拉着一个小型行李箱,像任何一个普通旅客一样办理了入住。
前台是个打着哈欠的年轻女孩,眼皮都没抬一下就递过了房卡。
306房间。
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化纤地毯,吸走了所有脚步声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劣质空气清新剂混合着淡淡霉味的复杂气息。
房间不大,设施陈旧,但还算干净。
窗帘厚重,拉上后,便将外面那个灰扑扑的世界彻底隔绝。
霓曦反锁了门,链锁也仔细扣好。
她没有开灯,就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光线,审视着这个即将成为“战场”或“祭坛”的房间。
两张单人床,一张木质书桌,一把椅子,一个狭小的卫生间。
没有退路,没有缓冲。
她放下行李箱,但没有打开。
从贴身口袋里取出那把瑞士军刀,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微安定了一瞬。
她将它放在枕头底下,触手可及的地方。
然后,她走到窗边,撩开窗帘一角,望向楼下川流不息的街道。
距离约定的下午三点,还有一个多小时。
每一分每一秒,都像在沙漏中缓慢滴落的灼热沙粒,煎熬着她的神经。
她能感觉到,另一个“自己”正在靠近,那种无形的牵引力越来越强,心脏像被一根逐渐收紧的线拉扯着,带着钝痛和莫名的悸动。
与此同时,山曦(山村陈默曦)正经历着她人生中最漫长、最颠簸的一段旅程。
她先是坐了三个小时的破旧中巴车到县城,然后又挤上了气味混杂、人声鼎沸的长途大巴。
车子在盘山公路上摇晃,每一次颠簸都让她脆弱的胃翻江倒海,孕吐的反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强烈。
她脸色惨白,紧紧抓着前面座椅的靠背,指节泛白,额头上全是虚汗。
旁边坐着的大婶看她难受,好心地递过来一个塑料袋和一瓶水:
“闺女,晕车啊?喝点水压一压。”
山曦虚弱地摇摇头,连道谢的力气都没有。
她所有的意志力,都用来对抗身体的不适和内心巨大的恐惧。
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青山绿水,逐渐变为陌生的、略显荒凉的丘陵和平原,仿佛象征着她正一步步脱离自己原有的轨道,滑向未知的深渊。
她贴身口袋里那点微薄的钱财和首饰,像烙铁一样烫着她的皮肤。
这是她用背叛和谎言换来的路费。她不敢想象,如果王建生知道她不仅“出轨”,还偷了家里的钱跑出来见“野男人”(在他可能的认知里),会是何等的震怒和绝望。
想到这里,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涌上来。
她死死咬住下唇,尝到了咸涩的血腥味,才勉强没有哭出声。
不能哭。
她告诉自己。
至少,在见到那个“她”之前,不能露怯。
大巴车终于在下午两点半,摇摇晃晃地驶入了清河市破旧的长途汽车站。
山曦随着人流下车,双脚踩在坚硬的水泥地上时,一阵虚脱般的眩晕袭来,她几乎站立不稳。
车站里人声鼎沸,各种方言混杂,拉客的司机和旅店老板围堵在出站口,喧闹而充满压迫感。
山曦从未感到如此孤独和渺小。